就在流民们惊魂未定的远远退开,既不敢再上前,又捨不得离开之际,城门內又有了动静。
这次出来的不是官兵,而是一队穿著灰色短褂,用厚实布巾严严实实遮住口鼻的人,看打扮像是医者或药童。
他们沉默地抬出好几口大锅,在距离城门稍远处架起锅,但看得出仍在官兵保护范围內。
锅下燃起柴火,锅里的液体很快沸腾,散发出一种苦涩的味道。
林思思站在土坡上远远望去,那几口大锅里,似乎煮著的是药汤?
药汤的顏色很浅,呈浑浊的淡褐色,看起来像是反覆熬煮过很多遍的药渣。
林思思皱了皱眉。
这样的药汤没什么效力,喝下去聊胜於无,但指望这样的药汤治好什么病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从官兵和那些医者的態度中,她看出来一股敷衍而古怪的意味。
为首的医者走到前面,声音透过布巾有些模糊,“州府仁慈,施药防病!”
“所有人,排队过来,每人领一碗药汤!”
“自备碗盏,不准混用,喝完即刻离开安州南下,不可继续逗留!”
官兵们持著染血的长矛,凶狠地驱赶著人群排成战战兢兢的长队,呵斥著任何试图拥挤的人。
这一幕让林思思心头猛地一跳。
这些官兵杀人立威之后,紧接著竟然是强制性的施药?
而且那些医者全副武装,官兵也刻意与流民保持距离
这绝不是什么仁慈,这是赤裸裸的防范!
她之前的猜测被进一步证实——
时疫恐怕已经不仅在城外蔓延,甚至可能已经渗入了安州城內!
这药汤,更像是某种隔离的象徵性措施,或者是为了安抚民心,避免更大骚乱的权宜之计。
城外的流民大多恐惧未消,对那莫名其妙的药汤將信將疑,低声的抱怨和咒骂在人群中蔓延:
“发这劳什子药汤顶什么用!老子要吃的!要粮食!”
“人都杀了,现在假惺惺地给药?”
“不会是毒药吧?想毒死咱们?”
“嘘!小声点!没看见刚才”
儘管不满,但在之前血淋淋的教训下,大多数人还是麻木地排起了队。
大家机械地拿出破碗烂瓢,接过那碗顏色可疑的药汤,皱著眉头灌下去,然后被驱赶到一边。
没人將官兵口中的离开当回事。
这段时日,官府不是第一次驱赶他们了。
但总归官府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待在这里,偶尔还能赶上官府开城门救济。
有时是一碗清汤寡水,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 有时就是像今天这样,一些不知什么作用的药汤。
待在这里,偶尔还能混个水饱。
可要是走了,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林思思没有立刻上前。
她远远观察著,心中快速盘算。
官府既然还在城外施药,至少说明,他们目前还没有完全放弃对城外的管控。
或者说,他们害怕疫情在城外彻底失控,反扑城內。
但林思思绝不想和不明来路的大批流民挤在一起。
她示意林錚和其他人留在原地,耐心等待。
直到天色向晚,排队领药的人流渐渐稀疏,锅里的药汤也见了底,林思思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看守的官兵似乎因为长时间的戒备而显露出疲態,不再像起初那样杀气腾腾,只是懒散地维持著秩序,不再严厉呵斥。
机会来了。
林思思对林錚低语几句,让他带著赵虎在稍远处观望。
她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物,虽然衣裳破旧,但儘量让自己显得整洁,不在外表上惹人生厌。
林思思端起一个洗净的破碗,朝著那些正在收拾的医者们走去。
她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还有一丝怯生生的忧虑,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流民少女。
“这位大夫,”她走到一个正在擦拭锅沿的年轻医者旁边,轻声开口,语气充满恳切。
“多谢官府的药我,我家里姐姐伤得重,伤口一直不好,不知不知城內的大夫,可否出城来瞧瞧?”
林思思不敢说卫湘水和念念偶尔会发热,怕那些官兵听到把她们当做时疫病人处理掉,只能儘量小心的打听大夫的行踪。
“或者,有没有什么方子,我们能自己去找点草药?”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將几枚铜钱放在一旁的石头上,不敢直接递过去。
那年轻医者动作顿了顿,隔著布巾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有一种见惯生死的麻木。
他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城內大夫不得出城。药方没有。”
言简意賅,毫无转圜余地。
林思思心中一沉,却不放弃,又装作担忧地问:“那请问大夫,城里现在还好吗?听说,也有人生了类似的病?”
她问得极其隱晦,目光却紧紧盯著对方的眼睛。
年轻医者收拾东西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他迅速看了一眼不远处有些鬆懈的官兵,又飞快地扫视四周。
见无人特別注意这边,才极快地,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姑娘,別再打听城里的事。”
“赶紧带著你家人,能走多远走多远,离开安州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