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思心中巨震,脸上却维持著惶恐的神情:“为什么,城里不是更安全吗?”
那医者似乎被她天真的追问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弦。
也许是连日来的压抑,也许是看林思思眼神清亮,不忍心看她在这里丟了命。
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发泄:“安全?城內的药铺早就被征空,好几条街都封了,天天往外抬人!”
“这药汤不过是做做样子,防著外头也炸开锅!”
“上面那些人根本不把百姓的性命当回事,熬得过去是官府施恩,熬不过去就是他们自己命贱。”
年轻的医者似乎良心未泯,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官府现在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你们死活?”
“听我一句,赶紧走!往南,往东,去哪里都好,別再靠近任何大城!”
“现在这些当官的,都是一样的烂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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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再也不看林思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端起空锅,快步走向其他同伴,匯入正在撤回城內的队伍中。
林思思呆立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只空碗,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医者的话,像一盆掺著冰碴的冷水,將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倖彻底浇灭,连一点火星都不剩。
如果安州並不安全,大夫也都被关在城里。
那湘水和念念的病又该怎么办?
找不到大夫治病,仅仅只依靠灵泉水,念念或许可以慢慢养回来,可湘水呢?
灵泉水对湘水作用不大,否则她不可能一日一日的虚弱下去。
还有娘亲。
娘亲她有没有被困在安州城,她打听到爹的消息了吗?
这些念头像一群失控的毒蜂,在林思思脑海中不断翻腾,几乎要刺穿她的颅骨。
一股尖锐的抽痛猛地攫住了她的额角,让她眼前都黑了一瞬。
林思思捂住额角。
可能是最近想得太多,脑子经常一抽一抽的疼。
但这次的疼痛来得太剧烈,远比之前几次更加严重。
怎么回事?
是连日来绷紧到极致的心神终於承受不住了?
林思思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捂住额角,缓了好几息,那尖锐的痛楚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不能倒,现在绝不能倒。
林思思缓缓转过身,步伐有些僵硬地走回土坡。
林錚等人迎上来,看到她毫无血色的脸,心都提了起来。
“思思,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林錚急问。
他担心是那些兵卒伤了妹妹。
林思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迷茫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安州,不能进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城里很可能发了疫病。”
在眾人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中,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远离安州,远离任何可能聚集大量人口的大城。”
“留下,只有死。”
“饿死,病死。”
“或者像今天那些靠近城门的人一样,被毫不犹豫地清理掉。”
所有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噩耗震得说不出话。
只有杨大婶,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脸上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
她扑上前,抓住林思思的胳膊,声音颤抖的都变了调。
“思思,思思啊!我不能走!” “现在走了,我的虎子我的虎子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他肯定就在这附近,肯定在想法子找我们!”
“我求求你了,再找找,再打听打听,说不定说不定明天就有他的信儿了!”
杨大婶本来是一个爽利的人,可现在她声泪俱下,脸上泪水纵横。
林思思的手臂被她抓得生疼。
她何尝不理解杨大婶的肝肠寸断。
这些日子,她自己心底又何尝不记掛著身陷安州的娘亲?
可理智上,林思思早已將找虎子,乃至寻找娘亲线索的事情,排在了生存之后。
留在这个危机四伏的营地,无异於自杀。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冷静的语气分析,既是对杨大婶说,也是对所有人解释。
“杨婶,我明白你的心,但留下找虎子哥,风险太大了。”
“你们都知道,这营地里已经有人吃那种东西,不知道还有多少隱藏的疯子,也不知道他们身上带著什么病。”
“还有时疫,顾清林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谁知道还有多少看不见的病源混在人群里?我们待得越久,染上的风险越大。”
“最后,也是我最担心的——官府的態度。”
林思思望向城门方向,那里血跡还没完全乾透,“今天他们可以为了驱散人群直接杀人,如果,我是说如果。”
“城外流民中真的爆发大规模疫病,你觉得官府是会冒险派大夫出来,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选择更一劳永逸的办法?比如,封锁这片区域,甚至”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林思思没说完的意思。
火烧?
坑埋?
在所谓的大局面前,城外这几万流民的性命,在官府眼中恐怕轻如草芥。
杨大婶不是不懂,可那渺茫的希望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她的心。
明明已经有了虎子的线索了,明明她知道虎子就是往安州这边走的!
她鬆开林思思的胳膊,瘫坐在地,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我的虎子我苦命的儿啊娘对不起你”
这哭声让窝棚里的气氛更加沉重。
林錚紧抿著唇,阿沅和老嬤嬤也红了眼眶。
连懵懂的念念和丫丫似乎也感受到了浓重的悲伤,缩在一起不敢出声。
林思思看著杨大婶悲痛欲绝的样子,再看向脸色惨白陷入昏睡的卫湘水,心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究还是被扯动了一丝缝隙。
或许,再留一天?
就一天。
也可以做最后一次尝试。
想办法换取一些关於虎子的確切消息,或者关於城外是否有不受官府控制的大夫的线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带著一种诱惑力。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杨大婶的眼泪和卫湘水奄奄一息的模样,让她无法硬起心肠。
如果现在真的走了,虎子大概率是找不回来了。
而湘水她恐怕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得回来。
毕竟如果他们离开,为了躲避疫病,就真的是要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去了。
到那时候,只怕
她缓缓蹲下身,扶住杨大婶颤抖的肩膀,声音放柔,“杨婶,別哭了,我们再留一天。”
杨大婶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但是,”林思思语气转为严厉,“只有一天!而且,你必须答应我,绝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独自跑出去漫无目的地打听!”
“我答应,我都答应!思思,谢谢你,谢谢你!”
杨大婶连连点头,泪水流得更凶,这次却是掺杂了感激。
林思思站起身,看向所有人,沉声道:“我们就再冒这最后一天的风险。”
“我和大哥想办法,打听虎子的下落和城外是否有大夫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