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欠身应下,侧身引路,“张同志,请隨我来,我们去办理相关手续和款项交接。
张玉霞微微頷首,最后看了一眼单向玻璃外渐渐散去人声的拍卖大厅,转身隨林曼走出包厢。
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走廊里灯光柔和。
就在她们即將拐向通往內部办公区的通道时,斜对面的20號包厢门恰好打开。
应禹走了出来,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眉宇间残留著未能如愿的沉重。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走廊,恰好捕捉到前方几步远处,林曼陪同著一个女子的背影正拐过转角。
即便只是一个瞬间的侧影,却让应禹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种熟悉感,像一根细而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角落。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想要追上去看清。
“老板,”刚刚打听完消息回来的丹尼走了过来。
“已经安排人去查了,不过包厢客人的信息拍卖行那边捂得很紧,需要点时间疏通。
另外,我们该出发去火车站了,再晚恐怕赶不上今天去d市的那趟车。
丹尼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应禹那瞬间的衝动。
他强行收回目光,也压下了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和荒谬的猜测。
怎么会是她呢?
梁正德明明说她人在d市,不可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肯定是他这几天被张家旧物的消息搅得心神不寧,看谁都带了几分疑影。
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脑海中那不切实际的联想,很快恢復了惯常的冷静与深邃。
“知道了,走吧。”
他声音低沉,不再看那已然空无一人的转角,转身带著丹尼,朝著与张玉霞相反方向的出口走去。
片刻后,张玉霞办完了所有手续,签署了文件,確认了款项划转,顺利拿到那幅《万山图》。
“张同志,这是您的所有文件,请务必收好。”
林曼將一个小巧的皮质文件袋双手奉上,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了几分。
“有劳,”张玉霞接过,放入手袋。
她没有多做停留,在林曼的恭送下,走出了商场侧门专为贵宾准备的通道。
冬夜的晚风带著湿气,吹在脸上微凉,街灯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站在台阶上,很快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是商场派来送她回招待所的车。
司机训练有素地下车,恭敬地为她打开后座车门。
张玉霞微微頷首致谢,正要俯身上车,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向了商场正门的方向。
那里,另一辆黑色的轿车刚刚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夜色,如同一柄利剑。
后座的车窗半降著,似乎是为了透气。
就在车子缓缓驶离的剎那,车內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男性侧影。 高挺的鼻樑,清晰的下頜线,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副架在鼻樑上的金丝边眼镜
儘管只是惊鸿一瞥,儘管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和晃动的光影,张玉霞还是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难以置信的空白。
怎么会是他?!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液流动的速度似乎都变慢了,周遭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突兀的跳动声。
“同志?”司机见她迟迟不上车,保持著开门的姿势,小心地出声提醒,“您还好吗,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司机的声音將张玉霞从巨大的震惊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再看向商场门口时,那辆黑色的轿车早已匯入主干道的车流,连尾灯都看不见了,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她过度紧绷神经下的幻觉。
夜风依旧,霓虹闪烁,一切如常。
张玉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幽深的寒潭。
“没事,走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弯腰坐进了车內。
司机轻轻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车辆平稳地驶离。
一路上,张玉霞看似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但她的內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应禹
这个名字,连同那段被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几乎要被遗忘的岁月,隨著那张惊鸿一瞥的侧脸,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的,她和应禹,其实不仅仅是旧识。
更准確地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应禹曾是她的童养夫候选人之一。
作为通城张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孩,是张老爷子捧在手心里的明珠。
自她出生起,就没打算让她嫁到別人家去。
张家祖祖辈辈乐善好施,一直有资助寒门子弟的传统,这既是为家族积累福报和人脉,也是一种人才储备。
所以,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张老爷子就从张家歷年资助的眾多贫苦孩子中,精心挑选了十几个男孩。
这些孩子年龄都比她稍大几岁,无一不是背景乾净,资质上佳的佼佼者。
他们被接到张家专门的別院,由张老爷子请来的名师悉心教导,文韜武略,待人接物,乃至经营管理之道,皆有所涉猎。
他们被赋予的使命很明確,陪伴大小姐长大,保护她,辅佐她。
等她成年之后,可以从中挑选一个最合心意的,招赘入张家。
而其余的人,则將成为她未来最可靠、最有力的左膀右臂,共同支撑起张家的门楣。
应禹,就是那十几个男孩中的一个。
是可惜,计划终究比不上变化。
后来世事巨变,风起云涌。
张家这棵大树在时代的狂风中飘摇,张老爷子为了保全张玉霞只能將她嫁给杨二虎。
至於这些被精心培养的男孩们,也隨著张家的分崩离析,被张老爷子另外安排了出路。
连张玉霞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被安排去了哪里。
所以张玉霞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里再见到应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