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驶离静謐的半山別墅区,沿著蜿蜒的山道下行。
隨著海拔降低,窗外的景象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与张玉霞记忆中的港城印象重叠又分离。
八十年代的港城,正处在一种奇特的沸腾状態。
道路明显比內地宽阔平整许多,车流明显密集,除了常见的轿车,还有叮叮作响、漆皮斑驳却充满復古风情的电车,以及顏色鲜艷的双层巴士穿梭其间。
街道两旁,高楼大厦鳞次櫛比,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与一些老旧唐楼並列,形成鲜明的时代叠印。
巨大的gg牌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建筑的整个立面,上面大多是繁体中文和英文混杂的gg语。
霓虹灯管在白天虽未点亮,但那繁复的造型已足够彰显夜间的璀璨。
行人步伐匆匆,衣著打扮明显比內地时髦得多。
男人多穿著西装或夹克,梳著油亮的髮型。
女人们则穿著顏色鲜艷的连衣裙、喇叭裤,烫著捲髮,踩著高跟鞋,手拎样式新潮的皮包。
空气中混杂著汽车尾气、街边茶餐厅飘出的食物香气、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粤语流行歌曲声,嘈杂而富有生命力。
越安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上,小嘴微张,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
那些会“叮叮”响的两层长车子,那些高得好像要伸到云里的大楼,还有那些金髮碧眼、肤色各异、穿著奇怪的人,都让他目不暇接。
小越英也被外面流动的光影和声音吸引,在安全座椅里不安分地扭动著,“咿咿呀呀”地指著窗外。
张玉霞静静地看著,心中感慨万千。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蓬勃的、近乎粗野的资本主义活力,与內地尚在摸索中的改革开放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可以说是一个金钱至上、机会与风险並存的角斗场。
车子穿过繁华的湾仔、铜锣湾,最终驶入尖沙咀区,在一栋气势恢宏、外墙以茶色玻璃和金色金属装饰的大厦前减缓了速度。
大厦顶端,寰宇大厦四个巨大的繁体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旁边是同样显眼的英文。
大厦门口人流如织,衣著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门童穿著笔挺的制服,恭敬地为客人拉门。
“张小姐,寰宇是港城目前最大的百货公司,从世界名牌到本地精品都有,您要不要进去购物?”司机老陈透过车內后视镜,恭敬地介绍道。
“好,就这里吧。”张玉霞点头。
车子在指定的落客区停稳。
后面安保车上的两名保鏢迅速下车,看似隨意却站位专业地护在轿车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
领头的那位中年男子坚叔上前,为张玉霞打开车门。
“张小姐,我们会有人跟您进去,在您视线范围內保持距离,不会打扰您购物,”坚叔说著一口不怎么流利的华语。
他们倒也不是不能跟著张玉霞他们一起进去,只是这样的话难免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到时候反而会打扰了张玉霞的兴致。
所以梁正德一早就吩咐过了,如果张玉霞要出门就让他们离得稍远些保护他们就好。 “有劳。”
张玉霞道谢,抱著小越英下车,又將越安牵下来。
越安依旧紧紧拉著妈妈的手,但目光已经被商场那流光溢彩,无比气派的大门和里面隱约可见的华丽景象牢牢吸引,暂时压过了对新环境中陌生人的警惕。
一行人在周围些许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走进寰宇大厦。
商场內部的空间感极其开阔,挑高至少数层,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垂下,洒下璀璨的光芒。
地面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反射著灯光和人影。
楼层之间是自动扶梯,此刻正匀速运转,载著衣著靚丽的顾客上上下下。
环顾四周,儘是琳琅满目的商品专柜,装修或奢华或雅致。
这里的奢华带著八十年代特有的张扬和堆砌感,品牌標识巨大醒目。
顾客中除了標准的东方长相,还有不少白人和东南亚面孔。
导购小姐大多穿著统一的套装,妆容精致,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甜美笑容,但眼神锐利,善於打量客人的衣著配饰,以此判断其消费潜力。
张玉霞今日的打扮,在这样环境里,確实显得过於朴素了。
米白针织衫和驼色大衣质地虽好,但款式简单,深色长裤也是基本款。
他们母子三人走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就像几滴清水落入了油彩画,格外显眼。
张玉霞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
化妆品柜檯后,正在补妆的售货小姐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隨即转开视线,对著一位拎著名牌手袋,穿著皮草的太太绽开灿烂笑容。
这种藏在礼貌和微笑下的轻视与隔阂,张玉霞上辈子见得太多,早已波澜不惊。
她其实很能理解,在这个一切向钱看的浮华之地,衣著从来都是判断身份最直接的標准。
不仅仅是在这个年代,即便是在几十年后依旧如此。
所以张玉霞並不觉得这有什么,也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其实梁正德早就为他们母子几人的到来准备了不少新衣服,而且张玉霞的空间里面也有许多大牌衣服包包一类的。
只不过这些年她低调习惯了,所以並没有在外表上过多打扮自己。
尤其还是出门在外这样的情况,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
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靠衣装来彰显的。
她不在意,但敏感的越安似乎隱约察觉到了一些不友好的氛围。
他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只顾著张望,而是更紧地贴著妈妈,黑亮的眼睛偶尔会警惕地回望那些投来异样目光的人。
“安安,看那边,有玩具。”
张玉霞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柔声引开他的注意力,指向不远处一个色彩繽纷的玩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