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研究院內。
洛川迈著沉稳的步伐,走进大厅。
“洛工早!”
“洛总工,听说您要办喜事了?恭喜恭喜啊!”
“洛工,到时候可得给我们发喜糖啊!”
沿途遇到的研究员和工程师们,无论是白髮苍苍的老专家,还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一见到洛川,纷纷停下脚步,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和敬意。
轧钢厂那边的“大地震”虽然还没完全传到这边,但洛川和娄家小姐定亲的消息,早就成了研究院里的头號喜讯。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能看到像洛川这样才华横溢的人物成家立业,大傢伙儿心里都跟著高兴。
洛川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微微頷首,嘴角掛著礼貌的微笑:
“一定。”
洛川穿过走廊,径直来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前。
“咚咚咚。”
三声轻叩,节奏平稳。
“进!”
里面传来了张院长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洛川推门而入。
张院长正戴著老花镜,在一份关於“五年计划”的文件上做著批註。
见是洛川,老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一抹调侃的笑意:
“哟,我们的准新郎官来了?”
“怎么?不在家陪著你的娄小姐选衣服、挑戒指,跑到我这老头子这儿来干什么?”
“该不会是来送请柬的吧?”
张院长笑著站起身,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要说几句祝福的吉祥话。
然而。
洛川並没有掏出那张象徵著喜庆的红色请柬。
他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
“啪。”
一声闷响。
一卷厚厚的、还散发著淡淡蓝图味道的图纸,被他隨意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动作,就像是在扔一卷废纸,而不是一份可能改变国家外匯储备的绝密方案。
“请柬还没印好。”
洛川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神色淡然:
“比起请柬,我觉得院长您可能对这个更感兴趣。”
张院长一愣。
职业的敏感性让他瞬间收起了笑容。
他看了一眼洛川,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洛川拿出来的东西,从来就没有简单的!
上次是“真理”打火机,直接撬开了苏联和美国的高端市场。
这次又是什么?
张院长深吸一口气,伸出有些颤抖的手,缓缓展开了那捲图纸。
图纸很大,画得极尽精细。
每一个线条,每一个標註,都展现出了世界顶级的机械製图水准。
但是。
当张院长看清图纸上的那个“东西”时,他那两道花白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
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不解,甚至是失望。
“这这是什么?”
张院长指著图纸上的核心图案,语气有些怪异:
“自行车?”
图纸上画的,確確实实是一辆自行车。
但又跟大街上跑的那些“二八大槓”、“飞鸽”、“永久”完全不一样。
它的车身极其低矮,车架结构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几何形状,看起来非常结实,但又显得很“小气”。
轮子也小,大概只有二十英寸,轮胎却很粗,上面布满了深邃的抓地纹路。
没有挡泥板,没有后座,没有车筐,甚至连剎车线都设计得非常隱蔽。
车把是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的。
这玩意儿能骑?
“洛川啊。”
张院长抬起头,一脸的一言难尽:
“你你就给我看这个?”
“这就是你的新项目?”
“你要知道,咱们国家虽然缺自行车,但咱们缺的是那种能载重、能拉货、能带著一家老小出门的交通工具!”
“你这小玩意儿看著跟儿童玩具似的,连个菜篮子都掛不住,谁买啊?”
“而且”
张院长指了指图纸右上角的一行英文標註——《bx竞技型特种合金改型方案。
“你这还要出口?”
“还要卖给美国人?”
张院长把图纸往桌上一推,苦口婆心地劝道:
“洛川啊,我知道你想要再创辉煌,想要给国家赚外匯。”
“但是,这步子迈得是不是有点偏了?”
“据我所知,美国那是车轮上的国家』!”
“人家二战时候小汽车在大眾家庭里的普及率就已经很高了,可以说是家家户户开小汽车了!福特!通用!那大汽车满街跑!”
“更不用说如今战爭已经结束这么久了。”
“在他们眼里,自行车那就是穷人的玩意儿,或者是几岁小孩在后院骑著玩的。”
“你弄这么个不能拉货、不能带人的小车,想卖给开汽车的美国人?”
“这不就是把梳子卖给和尚——瞎折腾吗?”
这就是时代的局限性。
在一九六一年的中国,自行车是三大件之首,是家庭最重要的资產,是用来过日子的。
但对於发达的美国人来说肯定看不上这种落后的交通工具。
这就是信息差。
面对院长的质疑,洛川並没有急著辩解。
他只是轻轻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自信。
“院长。”
洛川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击穿时代的篤定:
“您说得对,美国人確实都在开汽车。”
“但正因为他们开腻了汽车,正因为他们的物质生活已经极大丰富了。”
“所以,他们才需要新的刺激,新的玩具。”
洛川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的那辆怪异自行车上轻轻一点:
“这不是交通工具。”
“这叫——运动。”
“或者更准確地说,这叫——潮流。”
“潮流?”张院长听得云里雾里。
“没错。”
洛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张院长,看著远方的天空,仿佛在描绘一副宏伟的蓝图:
“现在的美国,战后婴儿潮的一代人已经长大了。”
“那是一群精力过剩、叛逆、追求个性的青少年。”
“他们不想开著老爹那笨重的大轿车去上学,那太土了。”
“他们需要一种能够展示自己技巧、勇气,能够飞起来、跳起来,能够在泥地里撒野的东西。”
“这辆车”
洛川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
“车架採用鈦合金与高强度铬鉬钢混合焊接,轻得像羽毛,硬得像坦克。”
“它能承受从三米高空坠落的衝击力,能在那帮野小子的手里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
“这不是给他们代步的。”
“这是给他们玩命』的!”
“这是一把打开美国青少年钱包的钥匙,是下一个真理』打火机!”
“而且”
洛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玩意儿的利润,比打火机还要高十倍。”
“因为它是专业竞技器材』,不是工业品。”
“既然是器材,卖个几百美金,不过分吧?”
他当然知道这个时候美国个人的汽车普及率已经不低了。
但是他依旧有信心自己的款自行车的设计能够掀起一波浪潮。
自己的设计十分的符合那边审美同时不说,而且是奔著专业运动员的设计去的。
只要引起时髦的风气,自然会有普通人跟著购买的。
此刻专业运动中的品牌可是片大蓝海。
而张院长听到几百美金的定价后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辆自行车,卖几百美金?
现在的黄金才多少钱一盎司?
这简直就是抢钱啊!
“你你確定?”
张院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很荒谬,但看著洛川那副自信到骨子里的模样,他动摇了。
毕竟。
眼前这个年轻人,曾经把几毛钱成本的打火机,卖出了天价,还让苏联人抢著用石油来换。
这是一个创造过奇蹟的人。
“我什么时候做过赔本的买卖?”
洛川反问了一句,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復了那种淡淡的慵懒:
“材料表我已经列在后面了。”
“三天。”
“给我三天时间,我把样品做出来。”
“到时候,您可以让外贸部的同志,直接把车带去广交会,或者寄给我们在香港的代理商。”
“市场会给您答案的。”
张院长看著桌上那份图纸,又看了看洛川。
沉默了良久。
最终。
他猛地一咬牙,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
“老子就再信你一回!”
“也就是你洛川!换个人敢跟我说去造自行车,老子非把他腿打断不可!”
“那可是造飞机的材料啊!”
张院长一边心疼地念叨著,一边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
“小赵!进来!”
“去!给物资处打电话!无论如何,明天早上之前,把洛工要的材料凑齐!”
“这是政治任务!”
看著张院长那副虽然肉疼但依然全力支持的样子,洛川微微一笑。
他站起身,拿起图纸。
“多谢院长信任。”
“另外”
洛川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道:
“婚礼那天,记得穿得帅一点。”
“毕竟,您可是证婚人。”
说完,他推门而出,只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和一屋子还没散去的震惊。
张院长愣了一下,隨即笑骂道:
“这臭小子”
“连老子都敢调侃了!”
但他的眼里,却是满满的欣慰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