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幸村温柔回应,他一直都知道,立海大的小太阳远离他不是因为討厌他。
他看著月见那双清澈见底、映著自己身影的琥珀色眼眸,一个未曾深思的问题脱口而出:“那月见呢?会觉得有距离吗?”
“不会啊。”月见回答的似乎会隨意,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脱口而出。
月见微微扬起下巴,脸上绽放出一个带著点小骄傲的,极其灿烂的笑容,两颗圆润的小虎牙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因为我也很强呀!”
这个理由完全出乎幸村的意料。他被那明亮、自信又纯粹的笑容晃得微微一怔,竟一时移不开视线。
见幸村只是看著自己却不说话,月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那美的惊心动魄的琥珀色双瞳里流露出一丝小小的不满:
“怎么?我不强吗?”
幸村立刻回过神,紫水晶般的眼眸中漾开温柔而肯定的笑意,声音清晰而真诚:
“强。”他注视著月见的眼睛,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很强。”
月见脸上重新绽放的笑容,比商场穹顶的灯光还要明亮。
那笑容並未持续太久。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思绪牵引,月见的目光微微飘远,轻声提起了那个外界赋予幸村的称號:
“神之子。”他语气平静,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琥珀色的眼眸里仿佛有薄雾掠过,让那清澈的底色变得有些朦朧,“神之子也好,被神眷顾的孩子也好人一旦被赋予神的称號,都会体验到隨之而来的孤独。”
被神眷顾的孩子?
幸村的心弦被这个陌生的称谓轻轻拨动了一下。更让他心头微紧的,是月见眼中那转瞬即逝却深可见骨的复杂情绪。
“我们来了!”
充满活力的呼喊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丸井一边用力挥手,一边拉著胡狼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洋溢著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尷尬。“存好东西了!走啊走啊,快去看行李箱!”
月见已经恢復如常,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隨意的耳语。
“月见,碰见我你真的太幸运了!挑东西什么的我超级在行的!”丸井说著,很自然地凑到月见身边,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膀,一边带著他往箱包区走,一边已经开始滔滔不绝,“我跟你说,行李箱首先要看轮子顺不顺滑,然后拉杆结不结实,容量嘛”
胡狼和幸村跟在两人后面。胡狼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通通跑到幸村手里那些印著各色logo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月见方才扫货的战利品,又看了眼双手空空正被丸井揽著走在前面,一脸认真听讲的月见,心中瞬间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光芒万丈、网球场上无所不能所向披靡的神之子,有一天也会像普通人一样,心甘情愿地给人提著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胡狼作为经常帮丸井收拾烂摊子的过来人,带著点感同身受的体贴,上前一步,对幸村说:“我帮你拿一点吧。”
幸村闻言,侧过头,对胡狼露出一个表示心领的笑容,却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谢谢。不是很重。”
胡狼见状,也不再坚持。
走在前面的丸井似乎终於想起了被遗忘的部长和搭档,回过头,大声问道:“幸村!桑原!你们说买什么顏色的比较好?红色?还是蓝的?”
幸村看向月见,月见恰好也在也在看他,似乎是在等他建议:“月见的话,或许浅灰色会比较合適。”
他基於对月见气质的理解,乾净,纯粹,又带著点疏离感。
丸井还想张口说什么,比如推荐他觉得更酷的亮蓝色,月见已经乾脆地点了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直接指向了两个不同款式但都是浅灰色的行李箱:“那就这两个吧,买单。”
“誒?!”丸井瞠目结舌,“等等!月见!你这也太快了吧!不再看看別的了吗?万一有更喜欢的呢?”
月见觉得丸井的担忧毫无必要,他笑著对小伙伴说:“我选的就是最好的。”
丸井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大自信气场震得一时语塞。
一旁的幸村不禁莞尔,但並不意外,月见这个人看似好说话,但是一旦做出选择,就不会再左顾右盼。
幸村看著月见指的那两个尺寸非常接近的行李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月见身边的:“行李箱还是一大一小错开搭配比较好。外出合宿或短期旅行用小箱,如果需要更长时间的远行,或者购买了大量物品,可以用大箱。这两个尺寸太相近了,功能上有些重叠。”
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货架前,从中挑出了一个明显更大一些的浅灰色行李箱,和月见刚才选中的那个標准登机箱尺寸的放在一起:“比如这样的组合会更实用。”
月见看了看幸村挑出的箱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就这两个。
只要建议是幸村提出的,並且听起来合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採纳。
看著自己的亲亲小伙伴这副全然信赖,毫不设防的模样,丸井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莫名觉得月见有点危险。
这种危险並非源於幸村会伤害月见,丸井一百个相信幸村的人品和责任心,而是源於月见这种毫无保留近乎本能的交付。他將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权,如此轻易又彻底地交到了另一个人手上。
“这傢伙,难道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吗?”丸井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就算对方是幸村,这也太”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忍不住插话,甚至不管幸村也还在一旁,试图点醒自家单纯的小伙伴:“月见!你好歹也坚持一下自己的选择嘛!这么容易就听幸村的话,小心以后被他吃得死死的!”
“啊?”准备去付钱的月见有点懵,显然没理解丸井的深层含义,只是依据事实反驳,“幸村眼光好,所以听他的准没错嘛。” “我不是在说行李箱啦!”丸井有点著急,恨不得把“自我保护意识”几个字直接塞进月见脑子里。这种全然信赖的状態,在人际交往中简直像一只把自己柔软的肚皮毫无防备露出来的小动物。如果有一天幸村离开,那他该多伤心?
“那是?”月见更加困惑了,买东西而已,快准狠的节省时间不才是王道嘛?
丸井张了张嘴,看著月见那清澈见底、完全不諳世事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笑而不语,气场强大的幸村,那一肚子关於人际边界和適度依赖的大道理,突然就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难道要当著部长的面说“你要小心幸村掌控你的人生”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是是”丸井憋得脸有点红,最后灵光一闪,自暴自弃地喊道,“是草莓蛋糕和巧克力泡芙到底哪个更好吃的问题!这种原则性问题你必须有自己的坚持!不能部长说哪个好吃你就觉得哪个好吃!”
月见静静地看著愈发焦急的小伙伴,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闪过一丝瞭然,似乎终於从丸井快要跳脚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片刻后,他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好的,放心好了。”
说完,他便转身拿著卡走向了收银台,动作乾脆利落。
可是丸井看著他的背影,非但没有被安抚到,反而更焦虑了,他敢用自己珍藏的所有甜品打赌,月见根本就没懂!那句“放心好了”根本就是用来打发他的!
那种感觉,就像你拼命暗示朋友“前面可能是悬崖”,而对方回头对你灿烂一笑说“知道啦”,然后欢快地继续往前冲。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丸井,他几乎要抓狂了。
一旁听完全程的幸村没有因为丸井的提醒而感到被冒犯或者不悦,相反,有人这样为月见思考他感到开心,看著惆悵的丸井,幸村开口保证:“放心,文太,我不会让他吃亏的。”
“而且,你要相信他的选择。”
丸井看著幸村的眼神,愣了一下。幸村没有否定他的担忧,也没有敷衍他,而是给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承诺,並且提醒他,月见並非看上去那么全然被动。那股莫名的担忧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好吧好吧,”丸井摆摆手,算是揭过了这一页,又恢復了活力,“反正月见开心就好!要是敢让他伤心,就算是幸村,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但他心里还是默默决定,以后要更看著点这个过於单纯的小伙伴才行。毕竟,立海大的宝贝,可不能真的让人隨便给“骗”走了——即使那个人是幸村也不行!
月见已经买完单,提著新行李箱的凭证走了回来,看著气氛似乎格外融洽的两人,有些好奇:“在说什么?”
丸井立刻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膀,恢復了往常的调调:“在说等我们合宿回来,一定要请我们吃大餐!毕竟我们可是陪你逛了一整天!”
月见虽然觉得逻辑好像有哪里不对,明明全程陪著他、帮他提东西、给他建议的是幸村,但还是乖乖点头:“好啊。”对於朋友的要求,只要能做到,他很少拒绝。
一行人在商场门口分开。由於两人买的东西都太多,丸井没办法像往常一样送月见回家,但他大方地从自己珍贵的囤粮里分出两块精致的小蛋糕塞给月见:“喏,明天的饭后甜点!本天才推荐的,绝对好吃!”
丸井和胡狼一起回家,幸村则自然地將月见送到了家门口。
“今天,谢谢。”月见站在门口,手里扶著新行李箱的拉杆,今天的战利品都被丸井仔细地收纳在了箱子里,整整齐齐。夕阳为他柔软的金髮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边,连长长的睫毛也染成了金色。
幸村微笑:“不用谢。”
他看著月见被夕阳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想了想,还是將那份牵掛化作了叮嘱:“晚上记得自己弄点东西吃,不要只吃文太给的蛋糕。”
“哦。”月见乖乖应著,然后看著並没有离开意思的幸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照下显得格外清亮,他发出了邀请:“不进去坐一会儿吗?”
幸村的目光掠过月见身后那扇门,他其实很想进去,很想再和这个让他放心不下的小少年多待一会儿,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摇了摇头:“今天就不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提前把行李收拾好,有不懂的或者需要帮忙的,就给我打电话。”
“好吧。”月见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那里面清晰的映照出他的身影,真是让人心头酸软。
“那我走了。”幸村轻声说道。
“那你到家可以给我打电话吗?”月见想了想问道。
幸村发现,他那些关於保持適度距离,避免过度依赖的交友原则,在这个小少年面前真的屡屡战败,溃不成军。
他对上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心底最后一点坚持也化为了柔软的春水:“好,到家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嗯,拜拜。”得到了承诺的月见反而变得乾脆利落,认真地同他道別。
“快进去吧。”幸村柔声催促。
“好。”月见点头。
幸村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他走出几步,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那个金髮少年並没有像他叮嘱的那样立刻进屋,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手扶著门框,目光牢牢地追隨著他的背影。
晚风拂过,吹动他柔软的髮丝,那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快进去吧。”幸村停下脚步,再次柔声催促。
月见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傍晚微凉的空气,直抵幸村耳畔:“我想看著你走。”
幸村不再强求,他第一次觉得分別竟是如此令人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在这样复杂的心绪下,他还是迈开脚步向前走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专注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背上,温暖而执著,仿佛为他前方暮色渐浓的路,都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明亮的光晕。
这目光没有任何世俗强赋予他的重量,却比世间万物都更牵动他的心。他没有再回头,不是不想,而是怕一旦回头,看到那依旧守在门口的小小身影,自己会忍不住折返。
他一步一步地走著,直到拐过街角,那份如影隨形的温暖注视终於被冰冷的建筑物彻底隔绝。
在月见看不见的地方,幸村才缓缓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而温暖的情绪正在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