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鲜少会把话说的过於直白,因为和他良好的家教,以及性格中那部分天然的疏离感有关,但他也知道,对於面前这个习惯性逃避、自我怀疑极深的小少年来说,含糊的安慰或单纯的陪伴是不够的。
幸村非常確定,如果今夜,在此刻、这个秘密刚刚摊开、心防被衝击出裂痕的脆弱节点上,他仍然选择一贯的含蓄与留白,那么之前所有的对话,在这个极度敏感又善於自我否定的少年心中,极有可能被曲解为某种模糊而遥远、甚至可能隨时收回的“好意”。
一个在清醒中一步一步走向灭亡的人。
一个一点一点旁观著自己“死”掉的人。
“其实”幸村刚刚开口。
“这部电影,”月见的声音同时响起,平静地打断了他,“是你精心挑选的,我知道。”
幸村微微一顿,看向他。月见没有躲避他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却不再仅仅是逃避。
“我承认,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被这个问题困扰,是选择无知的幸福,还是清醒的痛苦。像个愚蠢的哲学命题,自己跟自己较劲。”
“可是后天有一天,我觉得这个想法好幼稚。”
幸村的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评判楚门的无知是一种幸运这对真的在经歷他所遭遇的一切的人来说,太不公平了。”
讶异过后,幸村看著小少年的眼神越发柔和。
这个少年啊
即使在最迷茫、最痛苦的时候,在思考自身命运的巨大命题时,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不是自怜,不是愤世,而是觉得“这样想对楚门不公平”。
就是隱藏在他那层习惯性的疏离和偶尔尖锐的自我保护之下,那份近乎本能的、柔软的善良与深刻的共情,驱使著他去换位思考,去用自己承受的重量,小心翼翼地为另一个虚构角色的痛苦辩护,甚至为自己曾有过的一丝“羡慕”而感到愧疚。
月见似乎被这过於专注柔和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又想躲闪,但这次他忍住了,只是耳根又悄悄红了一点,小声补充道:“所以,也没什么好比较的。痛苦就是痛苦,经歷的人才知道是什么滋味。恰好是清醒著经歷的那个。”
幸村静静地听著。
他看著少年微微垂著眼帘、努力组织语言却又透出无比认真的侧脸,看著他耳际那抹诚实的、渐渐蔓延开的緋红。
一种极其清晰、极其陌生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漫上幸村的心头,瞬间盈满胸腔,带来微微的酸胀和无比熨帖的暖意。
是骄傲。
他好骄傲!
为眼前这个人,能在自身的痛苦与迷茫中,依然保有这样一份推己及人的善良。为他能在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夜晚后,依然愿意去思考、去辨析,並最终得出这样通透而坚韧的结论。为他即使声音很小、耳根通红,却依然努力將这份思考表达出来的笨拙的勇敢。
幸村精市见过许多天赋异稟的人,也欣赏过许多坚韧不拔的灵魂。但此刻,这份在月见身上闪耀的近乎本真的良善与清醒,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发现了一颗被尘埃暂时覆盖內里却光华璀璨的宝石,而他是第一个有幸见证这光芒的人。
这份骄傲如此强烈,以至於他那向来控制得宜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鳶紫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光温柔炸裂,那份专注柔和的目光里,掺杂进了更浓烈,更不容错辨的激赏与珍视。
那份无言却汹涌的骄傲与欣赏,已经清晰地透过他的目光、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他周身柔和却异常明亮的气场,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去。
寂静中,某种微妙的力量天平似乎悄悄倾斜。今日已经被对方主宰了太多回合,某种属於少年人不甘一直被压制的好胜心,如同被春风催发的嫩芽,怯生生地却又异常顽强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凭什么总是他被看穿、被安抚、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黑暗中滋生勇气,也模糊了平日的谨慎。月见忽然向前倾身,在两人之间那片被月光分割的模糊地带,大胆地凑近了幸村。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他微微仰起脸,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著一点挑衅,一点狡黠,和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试图夺回主动权的笨拙。
“所以,你看了漫画后,是不是哭鼻子了?为我!”
幸村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守易势,他微微垂眸看著黑暗中灿如骄阳的琥珀色瞳孔,笑著承认:“是,你不爱哭,所以想替你哭一哭。
“”
月见到底还是有点嫩。
攻守瞬间再次易位,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彻底。
在幸村精市这种级別的直球面前,他那点小小的反击,简直不堪一击。
原本他凑近是为了看幸村被揭穿哭鼻子的囧迫,如今反而是自己怔住。
短暂的沉默过后,月见自己默默离幸村很远很远,挠著脑袋看著外面深沉的夜色,乾巴巴的笑到:“哈、哈哈那个,时间真的不早了,你看外面天都黑透了”
甚至有点语无伦次:“我、我得回家了,乌龟!对乌龟在家等我,我得回去给它餵小鱼乾!嗯是这样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低著头往门口挪动,脸颊和耳朵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整个人写满了,想立刻逃离这个星球的窘迫和慌张。 太超过了幸村精市这个人,温柔起来简直是要命的!
幸村站在原地,没有阻拦,也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月见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慌不择路地想要逃回自己的安全洞穴,那副强装镇定却连背影都在微微发抖的模样,实在是…有点过於可爱了
直到月见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幸村才终於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里含著清晰的笑意,却不再带有之前的攻击性,只剩下温和的篤定:
“月见。”
月闻开门的动作僵住,背脊明显一绷。
“客房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隔壁。”幸村的声传来,平稳而自然,“而且你確定要在这么黑的夜里,独自走回去吗?”
“嗯嗯嗯!可以的!没关係的!夜路没什么的!我经常走!”月见像是被按了快进键,头点得飞快,语速急切,手下用力,已经將房门拉开了一道缝隙。
幸村:“”
得,好像真的嚇唬过火了。这小少年受惊过度,已经有点情绪应激了。
幸村起身,脚步无声却迅速地走到门前。在月见即將完全挤出门缝的剎那,他伸出手,稳稳地按在了门板上,微微用力——
“咔嗒。”
门被重新合上。月见被这力道一带,踉蹌了一下,后背险些撞进幸村怀里,又被他及时稳住。此刻,他前胸贴著冰凉的门板,后背能隱约感受到来自幸村身体的温热,整个人被“夹”在了门与幸村之间那狭窄的空间里,进退不得。
“可是这么晚了,你自己走回去,”幸村的声音从他头顶后方传来,很近,气息拂过他微红的耳廓,“我会担心。”
月见浑身一僵,他缩了缩脖子,努力往前蹭,试图离门板更近一点,离身后的热源远一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还在强撑:“没、没事没事!我真的可以!我、我很能打的!”
他说著,又伸手去扳门把手,试图再次打开这扇逃生之门。然而,幸村的手依旧稳稳地按在门上,那力道並不蛮横,却异常坚定,门把手在他手中纹丝不动。
月见:“”他徒劳地又扳了两下,终於认清现实,肩膀垮了下来。
月见真的快被嚇哭了,幸村垂眸看见那可怜兮兮的无措的模样,內心真是无奈极了,每次靠近一点点这小少年都这么兵荒马乱的。
幸村鬆开了按著门的手,向后退开半步,终於大发慈悲的给了月见一点喘息的空间:“好吧,那我送你回去。”
“那怎么行!”月见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立刻反驳,猛地转过身,终於再次对上了幸村的视线。他的脸颊还是红的,眼睛因为焦急和窘迫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都这么晚了!你送我回去,再自己走回来,那不是更晚、更麻烦吗?!”
他急急地说著,逻辑倒是很清楚,全然是为幸村考虑的样子,反而忘了自己刚才还信誓旦旦说“夜路没什么”。
幸村看著他急切反驳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於彻底漫开,“这不是也知道不行吗?”
“”月见深吸一口气,停止了这无意义的爭论,“好了,我今晚留宿,你你现在离我远一点!”
“好的,好的。”幸村从善如流地应道,甚至配合地微微举起双手,“我一定与你保持距离。但是,作为主人,我至少得先带迷途的客人找到今晚的房间才行。”他顿了顿,“客房就在隔壁,我保证,指完路就立刻保持距离。”
月见闷闷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眸里写著清晰的“我信你个鬼”。他发现不管自己如何试图划定界限、竖起防线,眼前这个人总能找到一个无可指摘甚至显得体贴周到的理由,轻轻巧巧又不容拒绝地踏进一步。这种温柔又强势的入侵,让他毫无招架之力,憋屈又无可奈何。
月见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幸村那张带著可恶笑意的脸,盯著窗外浓重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懂的种花文说道:“我一定是脑子进水了”
幸村疑惑地微微侧头,清澈的鳶紫色眼眸里浮现出真实的茫然。
月见却像是打开了某个泄愤的开关,知道幸村听不懂,於是带著控诉意味说道:“才会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一定是个温柔的人!”他越想越觉得上当受骗,语气更添了几分气愤,“骗子!大尾巴狼!”
幸村微微挑眉。他確实听不懂月见在说什么,但那气鼓鼓的侧脸、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明显带著恼火和控诉的语调,他可是看得、听得一清二楚。这小少年百分之百是在生气,而且这气八成是衝著他来的。
月见见他只是挑眉,没有其他反应,那股微妙的、无处著力的愤懣更盛了。反正他听不懂!月见索性破罐子破摔,用种花语继续抱怨道:
“表面看起来温温柔柔、讲礼貌有分寸,实际上呢?步步紧逼,算盘打得我在立海大都听见了!根本就是”他卡壳了一下,搜索著童年记忆里从老乞丐那里听来的、为数不多的骂人话,“就是披著羊皮的狼!不对,是笑面虎!对!看著好看,心眼多得跟蜂窝煤似的!”
他说完,还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幸村一下,想看看这只笑面虎对听不懂的批评会作何反应。
幸村虽然一个词也听不懂,但他拥有顶尖的观察力,以及对眼前之人超乎寻常的了解。月见那副明明在骂人却还偷看自己反应的心虚又倔强的小模样,以及结合今晚自己一系列打破常规的直白和拦截
幸村忽然就明白了。
他大概能勾勒出月见此刻的心理活动,大概觉得自己表里不一,用温柔当偽装,实则强势又狡猾。
看著小少年气到用自己听不懂的话念叨自己,幸村心里无奈又好笑。
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月见齐平。鳶紫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盛满了月光般柔软的微光,他轻声开口,语气里是毫不作偽的温和与一丝浅浅的无奈:
“虽然完全听不懂月见在说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著月见瞬间睁大的琥珀色眼睛,“但我猜,大概是在埋怨我太狡猾,或者今晚的我,不够温柔,让你觉得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