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旁边的储物柜传来了丸井憋笑失败的声音。月见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刚才还很兴奋的丸井,此刻正盯著自己的剧本,一张脸涨得通红,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噗哈哈哈哈!真田!真田你快看你的角色!”
原本正襟危坐、正准备以严肃態度对待部活任务的真田弦一郎,在看到自己那一栏时,整个人像是被美杜莎石化了一样,石化得彻底,石化得僵硬。
剧本上清楚地写著:【森林里的恶毒黑魔女(反派首领):真田弦一郎】。
“太、松、懈、了!!!”
真田的一声怒吼差点震碎了更衣室的玻璃,但这一次,连平日里最怕他的胡狼桑原,都忍不住捂著嘴转过了身去。
“有趣。”
仁王雅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剧本捲成了一个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肩膀。他看著月见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又看看真田那张黑得发紫的脸,最后转头看向正优雅地靠在门边、好整以暇欣赏眾生相的幸村。
每个人都陆陆续续的看见自己即將扮演的角色,清一色的都是反串。
仁王雅治本来是抱著纯粹看热闹的心態靠在柜边的。
作为刚入部不久的转校生,他对自己有著清醒的认知,性格古怪又行事乖张,哪怕拿下了正选席位,他也並不觉得这群已经成型甚至有些排外的精英们会这么轻易地接纳他。
他更倾向於做一个游离在边缘的观察者,用那种不咸不淡甚至有些刺人的態度,冷眼看著这群所谓的天之骄子在剧本面前吃瘪。
甚至在刚才看到真田的黑魔女角色时,他还在心里轻嗤了一声,这种集体游戏,果然只有这群热血笨蛋才会玩得这么起劲。
直到他听见丸井文太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哈哈哈,仁王,你竟然是精灵!还是那种穿著亮闪闪小翅膀的森林精灵!”丸井文太笑得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指著仁王那一页剧本大声宣告。
仁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低头翻开那份被他捲成筒的剧本,原本散漫的目光在扫到【森林使者·亮粉精灵:仁王雅治】这一行时,瞳孔微微收缩。
“噗里”
仁王发出了一个乾巴巴的语气词。怎么还有他的事?
而且这份剧本的製作日期明显早於他成为正选之前。莫非眼前这位披著外套的少年部长,从一开始就篤定最后获得胜利的人一定会是他?
为什么相信他?为什么会如此肯定?为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在欺诈师脑中闪过,那种一直以来试图维持的局外人身份,在这一行列印字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怎么,你觉得自己不是网球部的一员吗?”
幸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將仁王那双狐狸眼中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错愕尽收眼底。这位部长的语气依旧温柔如水,却不给人什么拒绝的机会:“既然穿上了立海大的黄色球衣,这种集体活动,仁王自然也要出一份力才行。”
仁王依旧有些乾巴巴的:“这种亮闪闪的东西,似乎和我的风格不太搭吶,部长。”
“风格是可以塑造的,就像你的幻影一样,不是吗?”幸村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像是一枚钉子,直接把这只试图逃跑的狐狸钉死在了立海大的版图上。
將仁王那瞬间僵硬的神情收尽眼底,幸村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既然加入了立海大,常胜不仅是在赛场上,海原祭的演出效果,我们也必须拿下第一。”
“所以,不仅是仁王,毛利前辈和柳也有相应的惊喜角色哦。”幸村像是在介绍什么精美的礼品一样,语调轻快。
“喂喂,幸村,我也逃不掉吗?”原本还在后排看戏的毛利寿三郎,在看到自己剧本上写著的【邻国骄纵小公主】时,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
更衣室里,原本紧绷的空气逐渐演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破罐子破摔的狂欢。
月见看著面前这群立海大的顶尖战力,杀气腾腾的黑魔女真田、石化掉的亮粉精灵仁王、还有一脸怀疑人生的骄纵公主毛利,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只需要躺著睡觉的玫瑰公主,似乎真的是整个剧本里最体面的角色了。
他悄悄凑近幸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好怎么整他了?”
幸村转头看向月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同样低声回道:“怎么能说是整呢?我只是看他比较適合而已。何况,给新部员一点深刻的入部纪念,也是部长的职责吧?”
就在月见背后冷风阵阵的时候,一旁的丸井文太突然从剧本中抬起头,视线在眾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幸村那身乾净利落的运动服上。
“誒???”丸井大声喊出了所有人的疑惑,“为什么没有幸村的名字?幸村你演谁?”
喧闹的更衣室再次静了一瞬。
真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了过来,仁王也微微眯起了狐狸眼,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自家部长身上。
幸村不慌不忙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他顶著眾人杀人般的视线,笑得云淡风轻:
“因为我是导演和编剧啊,负责全局调度,所以並不需要亲自上场。”
“”
更衣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月见瞪大了眼睛,手里那份原本觉得还算体面的剧本瞬间变得烫手起来。他原本以为大家是同在泥潭里的战友,结果发现,制定泥潭规则的人竟然站在岸上打著伞,还要笑眯眯地看他们怎么在泥里打滚? “这不公平吧,部长!”仁王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带著一种被算计后的磨牙感,“既然是集体活动,导演大人难道不需要为了艺术献身一下吗?”
“是啊,幸村。”毛利也幽幽地开口,把自己那头红髮揉得乱七八糟,“让我这个身高的人演公主,你自己却在台下坐著,我可是会心理不平衡的。”
“太鬆懈了!”真田虽然是在骂人,但那股怨念显然也是衝著幸村去的。
幸村面对眾怒,笑容依旧完美得无懈可击:“大家在说什么呢?为了写出最適合你们的剧本,我可是熬了整整两个通宵。这种幕后工作的强度,可一点都不比上台轻哦。”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彻底石化的月见,眼神温柔得让人发毛:“月见,你说是吧?”
月见:我想退部,现在还来得及吗?
此话一出,更衣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真田那张本就黝黑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他那双足以让小学部部员嚇哭的眼睛瞪得滚圆,拳头握得咯吱响,却在触及幸村那双含笑的毫无温度的鳶紫色眼眸时,生生把喉咙里的怒吼咽了回去。
怒目而视,已经是这群立海大顶尖战力在“神之子”面前最后的尊严了。
幸村对周遭那近乎实质化的怨念视而不见。他气定神閒地走进圆阵中心,夕阳从高处的窗户洒在他披著的外套上,衬得他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愈发像个切开黑的圣徒。
他慢条斯理地將手中的剧本捲成圆筒,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另一只手的掌心。
“啪、啪、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更衣室里迴荡,每一下都仿佛敲在眾人的神经上。
“好啦,不要撒娇了,大家。”幸村微微歪头,语气宠溺得像是在哄一群闹脾气的幼稚园小朋友,可眼神里的威压却让人脊背发凉,“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为了迎接冬交赛的冠军和海原祭的票房,赶快准备排练吧。”
“谁、谁撒娇了啊!”丸井文太第一个破功,虽然嘴上嘟囔著,但还是怂怂地缩了缩脖子,把那份亮闪闪的精灵剧本往怀里塞了塞。
仁王雅治则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著自嘲意味的嘆息。他伸手拨了拨额前的银色碎发,认命地合上眼,“噗里既然是导演大人的命令,那我也只好本色出演了。”
月见站在一旁,看著平时一个比一个高冷、一个比一个狂傲的正选们,此时竟然真的在一个纸捲筒的敲击声下开始乖乖动作,心里对幸村的统治力有了全新的甚至带点惊悚的认识。
他有些同情地看了看正对著更衣室镜子、试图调整出邪恶微笑却显得更加像个黑道大哥的真田,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月见。”
幸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月见嚇得肩膀一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导演大人正温柔地看著他。
“作为全剧唯一的睡美人,你的任务最重。”幸村手中的纸筒轻轻抵在月见的额头,语气轻柔,“你要练习的,是那种即便在嘈杂的环境中,也能保持优雅寧静,完全不被外力干扰的睡眠感。”
月见:“你直接说让我练习当个合格的植物人就行了。”
“真聪明。”幸村讚许地收回纸筒,“那么,全员移动——第一幕,开始。”
活动室里,原本用来研討战术的小黑板被临时充当了背景板。
“太鬆懈了!作为被选中的恶魔,我怎么能容忍诅咒被轻易化解!”
真田弦一郎正对著面前的空气大吼。他虽然穿著一身土黄色的运动服,但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杀气,硬生生把一个诅咒公主的魔女演出了魔王降临的既视感。他每念一句台词,地板都仿佛跟著颤三颤。
幸村坐在台下,手里拿著纸捲筒,有节奏地敲击著掌心:“真田,气势很足,但魔女的邪恶应该更阴冷一点,而不是像要把对手直接关进小黑屋。”
“我知道了!”真田咬著牙,继续对著台本磨练那种阴冷的怒火。
另一边,仁王雅治已经认命地开始在场上左右横跳。他毕竟是天生的欺诈师,一旦进入状態,那种慵懒与诡秘的气息竟然和森林精灵產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噗里,公主殿下,玫瑰的刺可是带毒的哦。”仁王轻飘飘地落在睡榻旁边,对著月见眨了眨眼,那双狐狸眼里闪烁著亮晶晶的光。
月见躺在临时拼凑的长凳上,原本正闭著眼努力练习优雅地入睡,听到仁王的声音,眼皮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月见,不要分心。”幸村的声音慢条斯理地飘过来,“你现在是陷入永恆沉睡的公主,就算仁王在你耳边跳草裙舞,你也不能有任何表情。”
“谁要跳草裙舞啊!”仁王小声反驳。
隨著时间的推移,大家竟然慢慢找到了状態:
丸井文太本色出演,把一个小精灵演得灵动活泼。
胡狼桑原作为忠诚的魔女侍卫,虽然台词只有“是!”和“遵命!”,却演出了那种老实巴交的悲壮感。
毛利寿三郎虽然还在为骄纵小公主这个身份感到羞耻,但他那傲人的身高和居高临下的眼神,竟然意外地契合了邻国公主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
由於剧本是由幸村全程操刀,童话改编的童话故事,改掉了王子吻醒公主的剧情取而代之的,是大家在森林精灵仁王的指引下,歷经磨难寻找唤醒公主的神奇秘药,最后集全员之力拯救沉睡公主的励志桥段。
“很好,”幸村终於满意地站起身,纸捲筒指向台上的眾人,“大家的代入感越来越强了。这种不放过任何细节的执著,才是我们立海大的风格。”
月见依旧紧闭双眼,躺在硬邦邦的长凳上。听著周围这群网球部最顶尖的天才们的认真排练声,他心底那份被捉弄的怨念竟真的消散了不少。他甚至有些恍惚地想:如果这群连挥拍都要精確到毫米的傢伙们真的拼命演戏,这齣话剧恐怕真的会惊艷全校。
夕阳的余暉透过滤网窗格,將活动室里少年们交错的身影拉得斑驳。
那是立海大网球部最寻常也最不寻常的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