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4年2月,塞尔维亚王国的古都,拉什卡。
这里是尼曼雅王朝的龙兴之地,凛冽的山风呼啸著穿过黑色的松林,將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的塞尔维亚王宫包裹在严寒之中。
然而王宫大厅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壁炉中,添加了昂贵东方香料的松木正熊熊燃烧,將整个空间烘烤得温暖如春,空气中瀰漫著松脂与香料混合的奢靡气息。
大厅右侧,一群身穿黑色法衣的方济各会修士正用拉丁语低声交谈,他们那整洁的法衣与矜持的仪態,显示出他们如今已是这座正教宫廷的座上宾,其席位甚至比本地那些满脸风霜的正教大鬍子修士更为靠近王座。
他举起银质酒杯用流利的拉丁语向身旁的王后海伦致意:“为了安茹家族的友谊,也为了我们即將展开的伟大征服。”
乌罗什一世的声音沉稳浑厚,带著长期身居高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
这位一手缔造了塞尔维亚经济繁荣的君主並非昏庸之辈,但长期的成功使他变得极度自信,甚至有些刚愎自用,在他眼中唯有与强大的西西里国王查理·安茹结盟,塞尔维亚才能衝出群山的封锁,染指南方富庶的马其顿平原。
她穿著剪裁繁复的丝绒长裙,头戴镶嵌著珍珠的冠冕,目光审视著大厅下首那些身穿粗糙毛皮,举止豪放的塞尔维亚领主们,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矜持。
在她的潜移默化下这座原本充满斯拉夫粗獷气息的宫廷,正逐渐沦为一个巴黎或那不勒斯的拙劣模仿品。
“为了您,我的国王。”海伦微笑著举杯,优雅得如同在罗浮宫中,“查理哥哥的信使今早带来了消息,只要斯科普里的城门被攻破,整个马其顿都將成为您的猎场。”
然而在这片觥筹交错的繁华背后,一双阴沉的眼睛正死死盯著王座。
国王的长子和名义上的王位继承人斯特凡·德拉古廷沉默地坐在下首,他的席位被刻意安排在几位法兰克显贵之后,这不仅是礼仪上的疏忽,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打压。
他面前银盘中的烤肉几乎未动,只是冷冷地看著父亲与那些拉丁人谈笑风生,看著母亲用那种令他感到刺耳的拉丁语在贵族间周旋,心中的愤懣如同野草般在胸膛內疯长。
乌罗什一世放下了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爆裂的轻响。
“诸位,今天我们不仅是为了庆祝,更是为了一个新的盟约。查理国王已经许诺,一旦我们攻下斯科普里,马其顿那些流淌著奶与蜜的土地,將分封给在座最英勇的战士!”
大厅內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尤其是那些渴望封地的塞尔维亚小领主和寻找財富的法兰克僱佣兵,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
德拉古廷放下了手中的餐刀,金属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欢呼声稍歇的间隙缓缓站起,用一种恭敬却略显僵硬的语调开口道:“父亲,关於这次南征的统帅人选”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
德拉古廷直视著父亲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已经结婚数年,按照尼曼雅家族的古老传统,我也该为王国承担起责任,我请求您允许我率领泽塔地区的军队,作为先锋出征。”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请求,泽塔地区(今黑山一带)歷来是塞尔维亚王储的封地,德拉古廷此举既是请战,更是在试探父亲是否愿意兑现分封泽塔和確立储君权力的承诺。
然而乌罗什一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看著儿子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政治的孩童。
“泽塔的军队?”国王轻描淡写地转动著手中的酒杯,语气冷淡,“德拉古廷你太急躁了,战爭不是儿戏,尤其是面对那些诡计多端的希腊人。”
他转过头將目光落在身边一位身材魁梧的那不勒斯骑士身上,这是查理派来的军事顾问雷纳德伯爵。
“这次出征的先锋官我已经许诺给了雷纳德伯爵。”乌罗什一世的声音在大厅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他带来了法兰克人最先进的攻城战术,而这正是我们在面对希腊人的要塞时所欠缺的。”
这句话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德拉古廷的脸上,將本国军队的先锋指挥权交给一个外国人,而让成年的继承人靠边站,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更是对储君能力的不信任。 “父亲!”德拉古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是塞尔维亚的王子!难道在您眼里尼曼雅家族高贵的血脉,还不如一个法兰克僱佣兵吗?”
“放肆。”乌罗什一世並没有咆哮,只是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那种由內而外散发出的长期统治者的威压,让德拉古廷不得不止住了话头。
“正因为你是王子,才更应该懂得服从与大局。”乌罗什一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死死盯著自己的长子,“你的性子太浮躁,容易坏事。既然你想为国家出力,那就留在拉什卡吧。”
国王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个多余的僕人:“復活节快到了,你母亲需要人手筹备庆典,去帮她管理宫廷內务,这比战场更適合现在的你。”
大厅的角落里响起了一阵窃笑声,让一个正值壮年的继承人留在后方去筹备復活节庆典,这意味著在国王眼中他这个长子甚至没有资格握剑。
德拉古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的手在身侧死死抓住了剑柄。
“是,父亲。”良久,德拉古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
他向国王和王后行了一个僵硬的礼,然后在全场意味深长的注视下,转身大步离开了宴会厅,背影显得孤戾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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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王子寢宫。
房间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床榻边的阴影里传来,那是德拉古廷的妻子,来自匈牙利的凯萨琳公主。
她坐在床边看著像尊雕塑一样坐在椅子上的丈夫,语气中不再是单纯的抱怨,而是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政治煽动。
凯萨琳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父亲寧愿把荣耀给一个外人,也不愿意分给你一点点权力。他到死都不会把泽塔封给你的,这一点你难道还没看透吗?”
德拉古廷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他想把一切都留给谁?米卢廷吗?”
“除了那个只会跟在母亲身后说拉丁语的小儿子,还能有谁?”凯萨琳冷酷地指出了现实,“斯特凡你醒醒吧,在这个家族里,你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拿回属於你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德拉古廷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目光灼灼:“我父亲(匈牙利国王)那边的几位边境伯爵早就对我说过,只要你有决心,他们愿意借给你一支精锐的骑兵队”
“然后呢?”德拉古廷打断了妻子,他缓缓转过身背对著窗外的雪光,脸庞隱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表情。
“带著匈牙利人杀进拉什卡?砍下我父亲的头?”德拉古廷冷冷地反问,“凯萨琳你太天真了,如果我那样做,在塞尔维亚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引狼入室的叛徒和一个弒父的禽兽,即便我坐上了王位,也坐不稳三天。”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我並非没有勇气。”德拉古廷放下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凯萨琳愣住了,她看著丈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他並不软弱,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狼,懂得审时度势。
“父亲正在把国家卖给查理,他在挑战塞尔维亚教会的底线。”德拉古廷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烁著寒光,“那些老顽固们现在虽然不敢说话,但是看著那些拉丁异端登堂入室,他们的怒火正在积攒。”
“你是说”凯萨琳似乎明白了什么。
“只要父亲再往前走一步,只要他彻底激怒了正教势力,我就不再是叛乱的逆子,而是尼曼雅家族信仰的守护者和王国的拯救者。”
德拉古廷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剑柄,节奏稳定而从容。
寢宫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个满心野心的王子並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只是像一只耐心的猎手,在黑暗中静静地磨礪著爪牙,等待著那个必然会到来的猎杀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