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在一家隐蔽的、兼营照相器材和暗房冲洗的老式照相馆里洗出来的。店主是个寡言的老头,戴着厚如瓶底的老花镜,对赵颖递上的胶卷和加急要求只是抬了抬眼皮,嘟囔了句“下午来取”,便转身钻进了挂著厚重黑绒布帘子的暗房。
等待的时光格外煎熬。五个人挤在照相馆外狭窄的胡同口,初冬的寒意已经有些刺骨,但谁也没提议离开。夏星遥紧张地咬著指甲,周明和李锐不安地来回踱步,赵颖则反复检查着相机,仿佛能从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看出什么端倪。云清璃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包里那几样“以防万一”的东西,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下午三点刚过,照相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著个牛皮纸袋,脸色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古怪。他看了赵颖一眼,又扫过其他几个年轻人,把纸袋递过来,声音低沉沙哑:“洗出来了。有些你们自己看吧。钱照旧。”
赵颖接过纸袋,道了谢,手指有些发颤。五人走到稍远些、避风的墙角,围成一圈。赵颖深吸一口气,从纸袋里抽出那一沓还带着化学药水淡淡气味的黑白照片。
照片在传递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第一张是旧楼外观,在白天阳光下显得破败但平静。第二张是门厅,满地狼藉。第三张是二楼走廊,光线昏暗,气氛阴森。第四张,就是那扇敞开的、如同巨口般的房门,以及门口地面上,那道清晰的、蜿蜒的拖痕。
看到这里,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赵颖翻到下一张——这是对着房间内部拍摄的,闪光灯在黑暗中打出一片刺目的惨白,照亮了倾倒的实验台、破碎的玻璃和堆积的杂物。拖痕在照片上像一条丑陋的伤疤,延伸向深处。
再下一张,是隔间洞口。照片的边缘有些模糊,显然是快速抓拍时手抖了。但洞口那黑黢黢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依旧透过相纸传递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最后两张,是闪光灯照亮洞口瞬间拍下的。
照片洗得不算特别清晰,颗粒感很重,但足以看清一些东西。
隔间内部比预想的要深,地面似乎比外面房间低一些,积著厚厚的、难以分辨成分的污垢。角落里堆著一些扭曲变形的金属容器和玻璃罐,有些已经破裂。而在这些杂物之间,靠近洞口边缘的位置——
“嘶——” 周明倒吸了一口冷气。
夏星遥猛地捂住嘴,把一声惊叫憋了回去。
李锐的脸色变得铁青。
赵颖拿着照片的手抖得厉害。
云清璃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跳漏了一拍。
照片上,在强光闪过的瞬间,捕捉到了几个模糊但确凿无疑的轮廓。
那是几只或者说几“团”东西。大小约莫成人拳头至足球不等,形状不规则,表面似乎在反光,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暗沉污浊的质感,像是覆盖著粘液或某种半凝固的分泌物。看不清细节,但能分辨出一些扭曲的、类似节肢或触须的凸起物蜷缩或伸展着。其中一只离洞口最近,似乎正“面朝”镜头方向,在它那团模糊的躯体上,有两个明显的、如同黑点般的凹陷,乍看像是眼睛的反光,又像是某种感官孔洞。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在闪光灯亮起的刹那,这几团东西似乎正处于一种“受惊”的状态,正飞快地向后方或杂物缝隙中缩退。照片捕捉到的,正是它们移动瞬间的残影,在黑白影像上拉出几道扭曲的轨迹。
“这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李锐终于忍不住,低声爆了句粗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惧。
“不是动物至少不是常见的动物。”周明声音干涩,他学计算机的,但对生物也有基本常识,“这形状这移动方式”
赵颖死死盯着照片,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你们看背景里,那些罐子还有墙上”
在她的提醒下,大家才注意到照片更深处、被杂物遮挡大半的墙壁。墙上似乎有一些斑驳的、深色的喷溅状痕迹,以及一些刻痕?又或者,是某种东西反复刮擦留下的印记?
还有那些破裂的容器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些干涸的、颜色诡异的残留物。
“那个‘特殊样本存放处’”云清璃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冷静,“如果当年处理不当,或者发生了泄漏在那种封闭、阴暗、可能还残留着某些营养基质的环境里,这么多年过去,天知道会滋生出什么东西。” 她想起了系统《毒物学通论》里关于微生物和某些特殊菌类、甚至低等生物在极端环境下变异或异常生长的案例,虽然那些案例大多发生在实验室可控环境或极其特殊的自然界,但眼前这景象,很难不让人产生糟糕的联想。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当年实验遗留的活体样本变异了?或者被污染催生出了别的?”夏星遥声音发颤。
“不一定是有意留下的‘样本’。”云清璃缓缓道,“也可能是处理过程中,某些具有活性的东西没有彻底灭活,随着废料被封存在里面,靠着残存的养分或者互相吞噬,以一种我们不了解的方式,存活了下来,甚至发生了改变。”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拖痕、小的抓痕、喷溅点,还有昨晚的声响如果是这种东西,数量不止一个,并且有一定活动能力,就能解释得通。”
这个推测比“鬼怪”更科学,但也更让人心底发寒。未知的、可能带有危险性的生物,在废弃的实验楼里潜伏多年,甚至开始向外活动
“必须立刻报告!”赵颖斩钉截铁,之前的犹豫一扫而空,“这已经不是我们学生能处理的了,甚至不是学校保卫处能管的!”她看向云清璃,“你说得对,得找专业部门。卫生防疫?还是公安?”
“先联系学校相关部门吧,通过正规渠道。”云清璃建议,“但我们手里的照片和描述,可能不够有说服力。而且”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同伴们,“我们夜闯禁区的事情,恐怕也瞒不住了。”
一阵沉默。处分什么的,在可能存在的生物危害面前,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我去找系主任,说明情况,交出照片。”赵颖下了决心,“就说我们是因为听到怪响,担心有安全隐患,才白天去探查的。至于昨晚暂时不提。”
也只能如此了。
事情的发展比预想的要快。赵颖的系主任看到照片后高度重视,立刻上报了学校保卫处和后勤管理部门。当天傍晚,一支由保卫处干事、后勤水电维修工和一名校医院的医生组成的“联合探查小组”就成立了,准备在第二天白天,携带更专业的装备(包括防割手套、简易防毒面具、捕网等)进入旧楼进行初步确认。
云清璃他们作为第一发现者和“向导”,被要求随行。
“我就不去了吧”夏星遥脸色依旧不好看,带着哭腔,“我我害怕”
“星遥,你留在外面接应也好。”云清璃安慰她,然后看向赵颖、周明和李锐,“我们去。我们见过现场,能提供更准确的指引。”
她知道这件事恐怕不会轻易结束。那些照片上的东西,给她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不仅仅是外形丑陋,更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与正常生命形式迥异的诡异感。系统里那些杂七杂八的知识,此刻像破碎的拼图一样在脑海里翻腾,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当晚回到四合院,她破例没有立刻扎进系统课程或学校作业里。而是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再次仔细研究那几张照片的复印件(赵颖洗照片时多洗了一套给她)。她试图从那些模糊的轮廓、环境细节中找出更多线索。
“特殊样本生物实验废弃溶剂封存” 她喃喃自语,拿出笔记本,开始罗列可能相关的信息点。甚至翻出了那本记录著各种偏门知识的厚笔记,查找是否有关于“异常生物”、“地下实验室事故”、“封存污染物异变”之类的记载或传闻。笔记里记载的内容光怪陆离,真假难辨,此刻看来,却似乎每一桩都可能与眼前的情况产生隐晦的关联。
夜深人静,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响。隔壁依旧漆黑安静。
云清璃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挂在腰包内侧、贴著布料的那枚黑色旧哨子上。冰凉的金属似乎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存在感。
明天,就要再次进入那栋楼,面对那些未知的、可能危险的东西。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这一次,恐怕不会像昨晚或今天下午那样,能够轻易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