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后的阳光，带着冬日特有的清澈与微薄暖意，斜斜照进四合院。院子里的积雪在阳光下开始缓慢消融，屋檐滴滴答答落下化雪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东厢房的门开了又关，黑瞎子和张起灵回了自己那边。毕竟他们真正的住处就在隔壁，昨夜过来，更多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云清璃这边有现成的热水、干净的衣物、齐全的药品，以及一个不会多问、还能搭把手的“熟人”。
但“回家”不等于“安分”。尤其是对于某个闲不住的人来说。
于是，云清璃刚在书房坐下，摊开《高等物理》的习题册不到半小时，就听到院墙那边传来一声刻意拔高的、拖着长音的招呼：
“小邻居——在不在呀——”
声音穿透冬日清冽的空气，清晰无误地飘进窗户。
云清璃笔尖一顿，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只见隔壁院墙上，黑瞎子正姿态悠闲地坐在墙头，一条腿曲起踩着墙瓦，另一条腿垂下来晃悠着。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黑色工装裤和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毛衣，外面松松垮垮套著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墨镜稳稳架在鼻梁上，遮住了眼底可能有的疲惫，只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晨光落在他身上，倒显出几分落拓不羁来，如果不是左颊那道新鲜的擦伤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几乎看不出昨夜那副狼狈模样。
“有事？”云清璃扒著窗框，隔着院子问。
“有啊，大事！”黑瞎子煞有介事，“我们家灶台，它闹脾气，罢工了！点不着火！你看这大冷天的，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可怜见的。”
云清璃挑眉：“昨天翻墙的时候身手不是挺利索？修个灶台不会？”
“哎，话不能这么说。”黑瞎子晃了晃垂著的那条腿，“伤患，重伤患！需要休养，不宜动用真气不是，不宜干重活。再说了，哑巴那手艺，修灶台？我怕他直接给我整塌了。”
一直安静站在隔壁院子里的张起灵闻言，抬头淡淡瞥了墙头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无聊”。
云清璃看看一脸“真诚”诉苦的黑瞎子，再看看院子里一脸“与我无关”的张起灵，又想想他们身上那些还没拆绷带的伤口。
“等著。”她吐出两个字，关上了窗。
片刻后，她拎着个保温桶，推开自家院门，走向隔壁。黑瞎子早已从墙头跳下（动作明显比平常迟缓一点），笑嘻嘻地给她开了门。
张起灵的院子布局与她那边相似，但更显空旷冷清，没什么多余摆设，只有墙角堆著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地面干净得几乎没什么尘土。堂屋门开着，里面果然冷锅冷灶，没什么烟火气。
“粥还有多的，馒头也热了几个，酱菜在桶里。”云清璃把保温桶放在他们堂屋的桌子上，“灶台真坏了？”
“真坏了！不信你问哑巴！”黑瞎子指天誓日。
张起灵已经默默走了过来，拿起一个馒头，掰开，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对黑瞎子的指控不予置评。
云清璃也懒得去验证灶台的真假，环顾了一下这过于简洁的屋子，问：“药换了吗？”
“还没，正准备换呢，你就来了。”黑瞎子立刻接话，动作利索地从角落里拎出个小医药包，正是昨天云清璃给他用的那个，里面东西基本没动。“你看，我这后脖子，自己实在够不著。哑巴手上也有伤，不方便。”
理由充分，态度诚恳。
云清璃认命地走过去，检查了一下他后肩的包扎。伤口恢复得不错，没有红肿发炎的迹象。她利落地拆掉旧绷带，重新消毒上药，换上新纱布。整个过程，黑瞎子难得地安分，只有在上药时偶尔“嘶”一声。
轮到张起灵时，他自己已经解开了手臂上的绷带，露出底下愈合速度惊人的伤口——一些较浅的划痕已经结痂，较深的那道也收了口，边缘干净。他沉默地将手臂伸到云清璃面前。
云清璃仔细看了看，确认无碍，便也帮他重新清理上药包扎。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新旧伤痕交错，触感微凉。云清璃的动作放得格外轻。
“小哥的恢复力真好。”她随口说了一句。
张起灵没回应，只是在包扎好后，低声说了句：“多谢。”
“客气。”云清璃收拾著药品。
黑瞎子已经就著酱菜，呼噜呼噜喝完了大半桶粥，满足地抹了抹嘴：“小邻居，你这手艺，不开个饭馆可惜了。要不咱俩合伙？我出地方，你出手艺，哑巴当招牌——往门口一站，绝对客似云来！”
张起灵慢悠悠地啃著馒头，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兴趣。”云清璃收拾好保温桶，“你们自己注意休息，别碰水。我回去了。”
“哎，这就走啊？”黑瞎子状似遗憾，“不再坐会儿？聊聊天？探讨一下人生理想？”
“我的理想是期末不挂科。”云清璃拎起保温桶，转身往外走，“走了。”
“那行，晚点见啊！”黑瞎子在她身后热情挥手。
云清璃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走出院子，替他们带上了门。
午后的阳光更暖了些，雪化得快了，空气湿润而清新。云清璃回到自己书房，重新坐在习题册前，却发现刚才被打断的思路有点接不上了。脑子里还残留着隔壁院子过于冷清的画面，和那两人一个聒噪一个安静吃早饭的场景。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复杂的力学分析上。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持续多久。
下午，当她正在系统空间里被《高级刺绣技法》的“心手合一”折磨得想要摔针（虚拟的）时，院墙那边又传来了动静。
这次不是喊话，而是某种有节奏的敲击声？不大，但持续，像用石子轻轻敲击墙面。
云清璃退出系统空间，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到院子里。
只见隔壁墙头，黑瞎子又出现了，这次手里拿着个小铲子，正兴致勃勃地铲他们两家院墙墙头瓦缝里的积雪和枯草？张起灵则站在他们院子那一边，抬头默默看着。
“你这是干嘛？”云清璃不解。
“维护邻里公共财产啊！”黑瞎子理直气壮，“你看这瓦缝里，积了雪容易冻坏，枯草多了招虫子。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有益恢复。” 说著，他还特意展示了一下动作，“你看，只动手臂，不牵动伤口，医生都说适度活动好得快。”
云清璃看着他虽然缓慢但确实精准地清理著瓦缝，一时无语。这理由，还真不好反驳。
“那你小心点，别摔下来。”她最终只能这么说。
“放心，摔不著。”黑瞎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手下动作不停，还真把一小段墙头清理得干干净净。
张起灵在下面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趣，转身回屋了。
云清璃也准备回去继续跟她的虚拟绣花针搏斗。
“哎，小邻居，”黑瞎子在后面叫她，“晚上吃啥？”
云清璃脚步一顿，回头，眼神里写着“你想干嘛”。
“你看啊，”黑瞎子开始掰手指头，“我们俩，伤患，灶台坏了，做饭不方便。你呢，一个人吃饭也冷清不是？不如搭个伙？我们出菜钱！” 他拍著胸脯（小心避开了伤口），然后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刚取的，新鲜热乎！”
云清璃看着他手里的钱，又看看他脸上那副“我很有诚意”的表情，以及墙头那些被清理干净的瓦缝。
“想吃什么？”她听到自己这么问。
“随便！你做的都行！要不红烧肉？炖个汤？再来个青椒炒肉丝？有荤有素，营养均衡！”黑瞎子立刻点菜，熟练得仿佛排练过。
云清璃沉默了几秒。
“六点过来。”她说完，转身回屋，关门。
门外，隐约传来黑瞎子得意的口哨声，以及张起灵似乎忍无可忍、淡淡说出的两个字：“无聊。”
云清璃靠在门后，揉了揉眉心。行吧，反正她也要做饭，多做两份好像也不是不行？就当照顾临时伤病员，以及清理墙头的报酬？
傍晚时分，红烧肉的浓郁香气准时从云清璃家的小厨房飘散出来。六点整，门被准时敲响。
门外，黑瞎子拎着两瓶橙黄色的汽水，张起灵手里则提着一包用油纸包著的、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
“搭伙吃饭，不能空手来。”黑瞎子笑嘻嘻地把汽水递过来。
张起灵默默把栗子放在桌上。
小小的堂屋因为多了两个人，顿时显得热闹（主要是黑瞎子在说话）而温暖。红烧肉炖得酥烂，汤汁拌饭都能让人多吃一碗；白菜豆腐汤清淡暖胃；清炒时蔬碧绿爽口。两个“搭伙的”吃得头也不抬，风卷残云。
吃完饭，黑瞎子自觉地去洗碗（虽然动作因为伤口有点别扭），张起灵则帮忙收拾了桌子。然后两人没有久留，再次道谢后，便回了自己院子。
云清璃收拾完厨房，走到院子里消食。雪已经化了大半，空气冷冽清新。隔壁院子安静下来，只有隐约的灯光透出。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串门”和“搭伙”，似乎也不坏。至少，这偌大的四合院，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她一个人对着满院清寂和一堆看不完的书。
回到书房，系统任务列表依旧长得让人绝望。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晚上那顿热闹的饭，还是因为知道隔壁有人（虽然是两个麻烦精），她心情莫名松快了些。
窗外的夜色宁静。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灯火。
这个冬天，似乎也因为这点突如其来的“烟火气”，而不再那么寒冷难熬了。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蹭饭养伤日常”，会持续多久。云清璃想，以那两人的恢复速度，恐怕也清静不了几天吧。
果然，第二天中午，当她正准备随便下点面条时，院墙那边又准时传来了某人热情洋溢的招呼：
“小云同志——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吃饺子啊！我和哑巴剁馅！你负责和面包就行！”
云清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