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馅的声响隔着院墙传来,笃笃笃,富有节奏,一听就是老手。和面的动静则几乎听不见,但以云清璃对某人那非人掌控力的了解,想必面团正在被揉捏得恰到好处。
等她收拾好书桌,慢悠悠晃到厨房时,隔壁那两位已经带着他们的“劳动成果”登门了。
黑瞎子端著一个大搪瓷盆,里面是剁得细腻均匀、肥瘦相间、葱姜末点缀其中的猪肉白菜馅,香气扑鼻。他换了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绷带边缘,但动作看起来灵活了不少,显然恢复力惊人。张起灵跟在后面,手里托著一块用湿布盖著的面团,布下面团圆润光滑,白得晃眼。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些,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在触及厨房里暖黄的灯光和氤氲的水汽时,似乎柔和了一丁点。
“瞧瞧,这馅儿,这面!”黑瞎子把盆往案板上一放,语气里满是自得,“哑巴剁馅,这力道,这均匀度,机器都比不上!这面,是我和的,三光政策贯彻到底——盆光、面光、手光!”
云清璃探头看了看馅,又戳了戳面团,点点头:“还行。” 算是认可了他们的准备工作。事实上,这馅和面,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尤其是那面团,软硬适中,光滑柔韧,堪称完美。
张起灵默默将面团放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揭去湿布。
“开工!”黑瞎子摩拳擦掌,四处找擀面杖。
云清璃从橱柜里拿出两根大小不一的擀面杖,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盘子用来放饺子皮和包好的饺子。她系上围裙,洗干净手,摆开架势。
“你们擀皮,我包。”她分配任务。不是她想包,而是这两位“伤患”包的饺子她实在不敢恭维。上次他们心血来潮帮忙包馄饨,结果煮出来一锅片汤汆丸子,记忆犹新。
黑瞎子立刻抗议:“别啊,小邻居,我这手艺进步了!真的!不信你看!”说著就要去抓面团。
张起灵已经默默地拿过一个盘子,捏了一小块面团,放在掌心,轻轻一按,然后用指尖极其缓慢、却又异常稳定地开始旋转、碾压,动作精准得像个精密仪器。片刻,一张中间略厚、边缘极薄、浑圆标准的饺子皮出现在他指尖。
云清璃和黑瞎子都看着他。
张起灵将饺子皮放到黑瞎子面前的盘子里,抬眼看他,意思很明显:你包。
黑瞎子:“行,哑巴擀皮,我包,小邻居你监工兼技术指导,总行了吧?”
云清璃忍着笑:“行,开始吧。”
分工明确,厨房里立刻热闹起来。张起灵负责擀皮,他速度不算快,但每一张都厚薄均匀,大小一致,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一张张飞落到黑瞎子面前的盘子里,堆得整整齐齐。黑瞎子则负责包,他嘴上说自己手艺进步了,但包出来的饺子依旧是千奇百怪,长的、扁的、露馅的、捏成包子状的应有尽有。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一边包一边还点评:“这个叫金元宝,那个叫小耗子,这个露馅的叫豁口笑,多喜庆!”
云清璃看着那些惨不忍睹的饺子,叹了口气,洗洗手,加入了包饺子的行列。她包得不算快,但胜在标准,一个个饺子像小耳朵一样立在案板上,馅料饱满,褶子匀称。有她加入,饺子的“颜值”总算有了保障。
三人没人说话,只有擀面杖与案板接触的轻响,手指捏合面皮的细微声响,以及锅里水将开未开时的咕嘟声。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斜射进来,在氤氲的水汽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照在三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黑瞎子包了几个歪瓜裂枣后,似乎觉得无聊,又开始找话题:“诶,小邻居,你们学校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昨儿出去买烟,听胡同口杂货铺老王头说,前几天晚上好像有警车和救护车往你们学校那边去,还拉了警戒线?”
云清璃捏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旧楼事件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当时动静不小,周边居民有所耳闻也正常。
“嗯,是有点事。”她语气平淡,一边熟练地捏出一个完美的褶子,“好像是废弃的老实验楼发现了安全隐患,学校请了专业部门去处理,可能动静大了点。”
“哦?安全隐患?”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似乎眨了眨,包饺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什么安全隐患能闹出那么大阵仗?我看老王头说得神神叨叨的,还以为你们学校挖出古墓了。”
张起灵擀皮的动作依旧平稳,但云清璃注意到,他低垂的眼睫似乎抬了抬,朝她的方向极快地掠了一眼。
“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云清璃面不改色,将包好的饺子放到盘子里,“可能是些老化的化学试剂或者建筑结构问题吧。学校处理得很及时,现在已经没事了。”她不想多说,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联想和追问。
黑瞎子“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听起来有点意味深长,但也没再追问,转而说起胡同里其他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谁家猫丢了,谁家孩子考试又不及格了,杂货铺进了种新牌子的汽水味道不错云云。云清璃乐得他转移话题,一边包饺子一边随口应着。
张起灵始终沉默,只是擀皮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流畅了些,一张张饺子皮飞出的速度也快了一丝。
饺子很快包好了,歪瓜裂枣和标准耳朵各占半壁江山。云清璃烧开水,准备下锅。黑瞎子自告奋勇去调蘸料,结果把醋和酱油的比例调得一塌糊涂,还偷偷加了一大勺辣椒油,被云清璃及时发现并制止。
“伤患,忌辛辣刺激。”她没收了辣椒油。
黑瞎子咂咂嘴,一脸遗憾。
饺子下锅,白白胖胖地在沸水里翻滚。香气越发浓郁,混合著醋香和蒜香,充满了整个厨房。
等待饺子煮熟的空档,黑瞎子溜达到堂屋,打开了云清璃那台老旧的十四寸黑白电视机。信号不太好,屏幕雪花闪烁,他调了半天,才勉强调出一个正在播报新闻的频道。
“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预计将于明晚抵达本市,带来明显降温、大风及可能的大到暴雪天气过程。气象部门提醒广大市民,做好防寒保暖准备,注意出行安全”
天气预报员刻板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又要下雪?”黑瞎子叼著根没点的烟(在云清璃的眼神警告下没敢点火),靠在门框上,“这才刚晴一天。”
云清璃看着锅里起伏的饺子,随口道:“冬天嘛,正常。多备点菜和炭就行了。”
张起灵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厨房门口,静静地听着天气预报,目光落在窗外又开始积聚起来的铅灰色云层上,眼神没什么波动,但云清璃总觉得,他似乎在评估著什么。
“饺子好了!”云清璃捞起一个尝了尝,熟了。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蘸料也摆好。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八仙桌旁,外面是渐暗的天色和预报中的风雪,屋里是温暖的灯光和食物氤氲的热气。
黑瞎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自己包的“豁口笑”,蘸了蘸料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含糊不清地夸:“好吃!自己包的,就是香!”
张起灵吃相斯文,夹了一个云清璃包的饺子,慢条斯理地吃著,蘸料只用了最简单的醋。
云清璃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窗外阴沉下来的天空。
暴风雪要来了。
而这两个身上伤还没好利索、似乎对天气变化格外在意的“邻居”,不知道这次,是会在家里安稳地猫冬,还是又会有什么“安排”?
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送进嘴里。
肉馅鲜美,汁水丰盈。
管他呢,先吃饱再说。反正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虽然这两个高个子,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另一个压根不说话。
饭要一口一口吃,日子要一天一天过。至于明天的大雪,和可能随之而来的未知,等来了再说吧。
窗外的风,似乎又大了一些,吹得院里的老槐树枝桠呜呜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