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在岛外盘旋，将永兴岛彻底困在狂风暴雨之中。28墈书王 耕辛嶵全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海浪变成狂暴的墨色巨兽，一次次撞击著脆弱的防波堤。
整座岛屿在自然的伟力面前瑟瑟发抖。
招待所成了唯一的避风港，电力时断时续，昏黄的应急灯在走廊里投下摇晃不定、如同鬼魅的影子，将人们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交错。
云清璃尽量待在房间里，靠自带的几本书和一台老旧收音机里嘈杂的天气播报打发时间。但饭总是要吃的。
第二天傍晚，风雨势头稍歇的间隙，她再次下楼走向餐厅。
餐厅里的人比昨天更少了，空气里弥漫着潮湿、食物和淡淡焦虑混合的气味。
张起灵他们果然还在那个靠窗的老位置。桌上不再只有简单的餐具，摊开的图纸旁，多了几个磨损的笔记本和边角卷起的牛皮纸文件袋。
云清璃选择了离他们最远、靠近门口的一个角落，背对着那张桌子坐下。
她点了份简单的鱼片粥，安静等待，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茶杯的纹路上。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王胖子略显粗豪的抱怨声响起，大意是憋闷、无聊之类。吴邪压低声音劝说了几句。接着是衣物摩擦和脚步声——他们似乎结束了这一阶段的讨论，准备离开了。
云清璃暗自松了口气，默默数着脚步声远去。
鱼片粥很快端上，热气腾腾，驱散了些许湿寒。味道寡淡，但足以果腹。她小口啜饮，打算尽快吃完返回那个相对安全的房间。
就在这时，餐厅门被“哐”一声猛地推开，一股更湿冷更猛烈的风卷著雨丝灌入，吹得吊灯一阵晃动。
是王胖子折了回来。他手里捏著个皱巴巴的烟盒，径直走向柜台，嗓门洪亮：“老板，有火没？这打火机潮了，真他妈点不著！”
服务员应了一声，低头在柜台下翻找。
王胖子似乎等得无聊，视线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唯一还在用餐的云清璃身上。
他眯了眯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种混合著好奇与自来熟的笑容，几步就晃悠了过来。
“嘿，这位小同志，”他直接在云清璃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距离近得有些逾越了社交常规，“瞧着有点面熟啊？昨天是不是也在这吃饭来着？” 他语气随意，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却闪著探究的光。
云清璃放下勺子，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丝被打扰的轻微疑惑：“您好。是的，昨天我也在这里用餐。”
“我就说嘛！”王胖子一拍大腿，动作幅度很大，“一个人？也是被这破台风给堵岛上了？” 他仿佛很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
“嗯，来看海，没想到天气变化这么快。”
“嗐，这鬼天气，专跟人作对！”王胖子掏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指间转着，“我们也是，倒霉催的。本来事儿都办利索了，想着赶紧撤，结果得，全困这儿了。” 他话里带着明显的指向性，但语气却像是在拉家常，“你一个小姑娘，胆子够大的啊，一个人跑这么远？”
“随便走走，不算远。” 云清璃含糊应对，希望话题就此打住。
“也是，年轻人嘛，多见见世面好。” 王胖子眼睛转了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哎，同志，我昨天瞅著你好像认识我们那嗯，不太爱吭声那哥们儿？” 他拇指往身后张起灵他们刚才坐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果然注意到了。云清璃神色不变，语气平淡：“算是邻居。住得近。”
“哦——邻居啊！” 王胖子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京城来的？”
“嗯。”
“怪不得。” 王胖子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了些，少了些刻意的试探，多了点某种奇特的“了然”，甚至隐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那哥们儿，人是独了点儿，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竖起个大拇指，晃了晃，“靠谱，是这个。”
这句评价没头没尾，但语气肯定。随即他摆摆手，“得，不耽误你吃饭。这破地方，也就这热粥还能凑合喝点。你慢慢吃啊！”
柜台后的服务员终于找到了火柴，扔了过来。王胖子利落地接住，道了声谢，冲云清璃咧开一个算是友善的笑容，便叼著那根终于点着的烟，晃悠着走了，留下淡淡的烟草味。
云清璃慢慢喝完剩下的粥。王胖子看似随意的搭讪，信息量却不小。
她不再深想，结账，上楼。
走廊里光线依旧昏暗，仅靠几盏应急灯勉强照明。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云清璃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自己房门前，开门，进入，反锁。动作流畅自然。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窗外，风声依旧凄厉，但这座小岛之下涌动的暗流，似乎比自然界的风暴更加迫人、更加复杂。她只希望，这场困住所有人的台风，能真的快点过去。
接下来的两天，台风仿佛黏在了这片海域，虽偶有减弱，却迟迟不肯彻底离去。
云清璃尽量缩减外出，大多数时间待在房间里。电力供应不稳，收音机里的杂音比音乐还多。她靠着书本和观察窗外变化的海浪度日。
第三天午间，她再次去餐厅。这次，只有张起灵和吴邪对坐。吴邪面前摊着笔记本，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问一句。张起灵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关键处吐出几个简短的词，或是指向图纸的某一点。王胖子不见踪影。
云清璃照旧选了远离他们的位置，安静吃饭。
快吃完时，王胖子端著一个堆得冒尖的餐盘从取餐口回来，显然胃口并未受天气影响。路过云清璃桌边时，不知是地板太滑还是他走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手中餐盘猛地歪斜，眼看汤汁就要泼洒出来——
旁边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了餐盘边缘，力度巧妙，正好抵消了倾倒的趋势。
是云清璃。几乎是条件反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系统里那些《古武技击》和《身体协调与控制》的训练，即便在日常生活里，也留下了这种对动态和平衡的瞬间判断与反应。
“哟！谢了啊妹子！” 王胖子稳住身形，松了口气，声音洪亮，“这破地板，洒了水也没人拖，滑得跟溜冰场似的！”
“不客气，小心点。” 云清璃收回手，语气平淡。
王胖子把硕大的餐盘放到自己那桌，又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云清璃一眼，脸上露出点真实的惊讶和兴趣：“身手可以啊！刚才那一下，稳！练过？”
“一点防身术，学着玩的。” 云清璃敷衍了一句，重新低下头，专注于自己盘里所剩不多的食物，明确表示不想继续交谈。
王胖子也是个识趣的，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坐下开始风卷残云。
但在王胖子滑倒的瞬间，以及云清璃出手扶住的短暂过程里，她能感觉到，一直背对着这边、面向窗外的张起灵，似乎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朝这个方向极快地掠过一瞬。
第四天，肆虐了数日的台风终于显露出疲态。
风力明显减弱，虽然雨还在下，但已不再是那种劈头盖脸、令人窒息的狂暴。浑浊的天空边缘，甚至透出了一丝稀薄的、灰白的光亮。
广播里断断续续地通知，傍晚后若天气持续好转，可能有补给船或交通船尝试恢复通航。
云清璃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她的旅程被这场意外打断了数日，是时候继续了。
傍晚时分，她最后一次去餐厅。或许是因为归期有望，餐厅里的人气恢复了些许。那桌人也在。
云清璃安静地吃完简单的晚餐，起身准备离开。在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他们桌旁不远时，一直垂眸静立的张起灵，忽然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潮湿的空气中有了一瞬间的交汇。
没有言语。云清璃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
张起灵也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
交错的目光分开，云清璃脚步未停，走出了餐厅。
回到房间，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背包。窗外的海天交界处，那线灰白的光亮正在扩大，虽然微弱，却预示著风雨终将止息。
这座困了她数日的小岛，这场始料未及的、与风暴核心人物擦肩而过的偶遇，都将被抛在身后。
她拉开门，走入尚未完全平静、但已能窥见曙色的夜色之中。身后的招待所灯火阑珊，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海岛沉沉的轮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