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永兴岛的交通船不大，像个醉汉在余威未消的海面上颠簸。铁皮船体嘎吱作响，每一次起伏都引来舱内低低的惊呼和压抑的干呕声。空气浑浊，混杂着机油、汗湿和酸腐的气息。
云清璃靠窗坐着，闭眼，指尖在合谷和内关穴上缓缓施压。胃里翻搅的不适被强行按捺下去。
邻座几位大妈在低声交谈，抱怨天气，念叨家里的孙子，盘算著回去要炖什么汤。琐碎的家常话，带着浓重口音，将船舱里的浊气也染上几分人间烟火的踏实。
船行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大陆的轮廓才在薄雾中显现。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暖黄的光带。
码头到了。脚踏实地那一刻，海风的咸腥里终于混进了陆地尘埃、食物香气和鼎沸人声。三轮车铃铛叮铃铃响，鱼贩在吆喝最后的收摊价，接站的人挥着手，大声喊著名字。
云清璃随着人流上岸，在码头附近找了家还算亮堂的小旅馆。办完入住，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淋下，冲走头发里顽固的海盐颗粒和皮肤上黏腻的湿气，连日困守的滞闷似乎也被冲刷掉大半。
换上干净衣服，她走到临街的窗边。楼下大排档已经支起炉灶，锅铲碰撞，油烟蒸腾，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飘上来。她下楼，点了条清蒸海鱼，一盘蒜蓉空心菜，就著一大碗白米饭，慢慢地、认真地吃完。胃被温热实在的食物填满，心神也跟着安定下来。
第二天，她买了张南下的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一个以阳光和漫长海岸线闻名的城市。她需要一些明亮的、干燥的、与风暴和阴霾无关的东西。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窗外的风景从灰蒙蒙的滩涂，逐渐变成茂密的热带植被。棕榈树高大舒展，芭蕉叶宽大油亮，空气越来越暖，带着花果的甜香和海水蒸发后特有的微咸。
她在靠近海边的一家青年旅社住下。房间不大，但推开木窗就能看见一片湛蓝的海，和一条被晒得发白的沙滩。游客不多，几个金发碧眼的背包客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本地小孩光着脚在浪花边追逐嬉闹。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
接下来的几天，她过得松散。
清晨，踩着拖鞋去街角喝一碗热乎乎的猪杂粥，看早起的老伯遛鸟下棋。
上午，沿着沙滩漫无目的地走，捡拾被海浪打磨光滑的碎珊瑚和形状奇特的贝壳。看渔民修补渔网，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
午后最热的时候，躲进椰林下的吊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翻一本从旅社书架上随手拿的、页角卷起的武侠小说，看困了便睡去，直到树影西斜。
傍晚，租一辆旧自行车，沿着海滨公路骑行。风鼓起衬衫，路边的鸡蛋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阵飘过。偶尔停下来，买一个冰镇椰子，插上吸管，边喝边看落日把海面染成金红。
晚上，坐在旅社公共露台的躺椅上，听潮声一阵阵涌来又退去。星空低垂，清晰得能看见银河模糊的光带。隔壁房间传来吉他声和年轻人轻轻的哼唱。
她刻意让脑子放空，只感受阳光的温度、海风的湿度、水果的甜度，和无所事事的悠闲。
直到第三天下午。
她在冷饮摊树荫下喝第二个青椰子，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咚作响。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对面卖贝壳工艺品的小摊上。
一个身影从摊位旁快步走过，转入旁边狭窄的巷子。
很高，黑衣，黑裤，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背包。侧脸轮廓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与周围度假氛围格格不入的利落。
是张起灵。
云清璃吸椰汁的动作停了一瞬。
身影已没入巷子阴影，消失不见。
她慢慢喝完剩下的椰子水，数出散钱放在桌上。穿过街道，走到巷口。
巷子不深，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南洋风格骑楼，晾衣绳横七竖八，挂满彩色的床单和衣物。几个老人坐在门前竹椅上摇扇子，孩子追逐著滚动的铁环跑过。一切寻常，没有任何特别。
她在巷口站了大约一分钟，看着巷子里的日常。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旅社。
没有寻找，没有探究。
或许只是路过。这个温暖的海滨小城，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出现在任何人的行程里都不奇怪。
回到房间，她开始收拾行李。原本计划再懒散两天的。但现在，觉得该走了。
她预订了第二天清晨最早一班离开的汽车。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背着包走出旅社。海面泛著鱼肚白，早起的渔民已经在整理船只。空气清新微凉。
汽车发动，驶出沉睡的小城。热带风情的棕榈树和彩色房子被迅速抛在身后。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手心里一枚前日在沙滩捡到的、有着美丽螺旋纹路的虎斑贝上，贝壳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把贝壳收进口袋。
车子沿着海岸公路继续前行。下一站是哪里，她还没看地图。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海天一色，路笔直地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旅途还在继续。
离开永兴岛的交通船不大，像个醉汉在余威未消的海面上颠簸。铁皮船体嘎吱作响，每一次起伏都引来舱内低低的惊呼和压抑的干呕声。空气浑浊，混杂着机油、汗湿和酸腐的气息。
云清璃靠窗坐着，闭眼，指尖在合谷和内关穴上缓缓施压。胃里翻搅的不适被强行按捺下去。
邻座几位大妈在低声交谈，抱怨天气，念叨家里的孙子，盘算著回去要炖什么汤。琐碎的家常话，带着浓重口音，将船舱里的浊气也染上几分人间烟火的踏实。
船行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大陆的轮廓才在薄雾中显现。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暖黄的光带。
码头到了。脚踏实地那一刻，海风的咸腥里终于混进了陆地尘埃、食物香气和鼎沸人声。三轮车铃铛叮铃铃响，鱼贩在吆喝最后的收摊价，接站的人挥着手，大声喊著名字。
云清璃随着人流上岸，在码头附近找了家还算亮堂的小旅馆。办完入住，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淋下，冲走头发里顽固的海盐颗粒和皮肤上黏腻的湿气，连日困守的滞闷似乎也被冲刷掉大半。
换上干净衣服，她走到临街的窗边。楼下大排档已经支起炉灶，锅铲碰撞，油烟蒸腾，孜然和辣椒的香气飘上来。她下楼，点了条清蒸海鱼，一盘蒜蓉空心菜，就著一大碗白米饭，慢慢地、认真地吃完。胃被温热实在的食物填满，心神也跟着安定下来。
第二天，她买了张南下的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一个以阳光和漫长海岸线闻名的城市。她需要一些明亮的、干燥的、与风暴和阴霾无关的东西。
车子沿着海岸线开。窗外的风景从灰蒙蒙的滩涂，逐渐变成茂密的热带植被。棕榈树高大舒展，芭蕉叶宽大油亮，空气越来越暖，带着花果的甜香和海水蒸发后特有的微咸。
她在靠近海边的一家青年旅社住下。房间不大，但推开木窗就能看见一片湛蓝的海，和一条被晒得发白的沙滩。游客不多，几个金发碧眼的背包客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本地小孩光着脚在浪花边追逐嬉闹。
接下来的几天，她过得松散。
清晨，踩着拖鞋去街角喝一碗热乎乎的猪杂粥，看早起的老伯遛鸟下棋。
上午，沿着沙滩漫无目的地走，捡拾被海浪打磨光滑的碎珊瑚和形状奇特的贝壳。看渔民修补渔网，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
午后最热的时候，躲进椰林下的吊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翻一本从旅社书架上随手拿的、页角卷起的武侠小说，看困了便睡去，直到树影西斜。
傍晚，租一辆旧自行车，沿着海滨公路骑行。风鼓起衬衫，路边的鸡蛋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阵飘过。偶尔停下来，买一个冰镇椰子，插上吸管，边喝边看落日把海面染成金红。
晚上，坐在旅社公共露台的躺椅上，听潮声一阵阵涌来又退去。星空低垂，清晰得能看见银河模糊的光带。隔壁房间传来吉他声和年轻人轻轻的哼唱。
她刻意让脑子放空，只感受阳光的温度、海风的湿度、水果的甜度，和无所事事的悠闲。
直到第三天下午。
她在冷饮摊树荫下喝第二个青椰子，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咚作响。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对面卖贝壳工艺品的小摊上。
一个身影从摊位旁快步走过，转入旁边狭窄的巷子。
很高，黑衣，黑裤，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背包。侧脸轮廓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硬，步伐很快，带着一种与周围度假氛围格格不入的利落。
是张起灵。
云清璃吸椰汁的动作停了一瞬。
身影已没入巷子阴影，消失不见。
她慢慢喝完剩下的椰子水，数出散钱放在桌上。穿过街道，走到巷口。
巷子不深，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南洋风格骑楼，晾衣绳横七竖八，挂满彩色的床单和衣物。几个老人坐在门前竹椅上摇扇子，孩子追逐著滚动的铁环跑过。一切寻常，没有任何特别。
她在巷口站了大约一分钟，看着巷子里的日常。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旅社。
没有寻找，没有探究。
或许只是路过。这个温暖的海滨小城，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出现在任何人的行程里都不奇怪。
回到房间，她开始收拾行李。原本计划再懒散两天的。但现在，觉得该走了。
她预订了第二天清晨最早一班离开的汽车。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背着包走出旅社。海面泛著鱼肚白，早起的渔民已经在整理船只。空气清新微凉。
汽车发动，驶出沉睡的小城。热带风情的棕榈树和彩色房子被迅速抛在身后。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手心里一枚前日在沙滩捡到的、有着美丽螺旋纹路的虎斑贝上，贝壳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把贝壳收进口袋。
车子沿着海岸公路继续前行。下一站是哪里，她还没看地图。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海天一色，路笔直地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旅途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