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鸟鸣啁啾。
云清璃在熟悉的床上醒来,盯着头顶有些泛黄的蚊帐顶看了几秒,才彻底从旅途的恍惚中回过神。
身下是晒过后蓬松柔软的褥子,鼻尖萦绕着自家洗衣皂的淡淡清香,而不是旅馆那种混合消毒水和陌生体味的气息。
她起床,推开窗。
晨光带着凉意涌进来,院子里那株秋海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叶片,绿意盎然。
空气里有槐花香,有隔壁飘来的、隐约的煤炉生火的味道,还有胡同外早点摊传来的油条香气。
简单洗漱,换上家居服。她先去厨房烧上一壶水,准备煮粥。米缸里的米剩得不多,但够吃几顿。从带回来的行李里翻出路上买的、用油纸包好的虾皮和紫菜,撕一小撮丢进锅里,又切了细细的姜丝。
粥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泡时,她拿着扫帚去院子里清扫。其实院子挺干净,落叶都归拢在墙角,青石板缝隙里也没多少杂草。她扫了扫并不存在的浮尘,算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吃完一碗热腾腾的虾皮紫菜粥,胃里暖暖的。她把碗筷洗净,擦干,放回碗柜。环顾这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空间,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全感缓缓回流。
上午,她开始整理带回来的行李。脏衣服分类泡上,带回的特产——几包海产干货、一小罐自制的辣椒酱、几块色彩鲜艳的扎染布料——分别收好。那枚虎斑贝被拿出来,放在书桌靠窗的笔筒旁,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收拾停当,她坐到书桌前。离开前写到一半的稿子还摊在那里,稿纸边缘微微卷起。她拿起笔,试图接着往下写,却发现思路有些滞涩。芯丸本鰰占 最鑫章劫更薪哙旅行的画面、永兴岛的风雨、南方小城的阳光、还有那张在餐厅窗边沉默的侧脸各种影像在脑中交错,干扰著虚构故事的脉络。
她放下笔,决定不勉强自己。写作需要状态,强求不来。
中午热了昨晚的剩粥,就著酱菜吃了。午后阳光正好,她搬了竹椅坐在廊下,找了本没看完的闲书翻著。书页间夹着前年秋天收藏的一片银杏叶,已经干透,颜色依旧金黄。时光仿佛在院子里打了个盹儿,醒来发现一切如旧。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滑过两三天。她像一颗重新归位的棋子,无声地落回原有的生活轨迹。去胡同口的杂货铺补充油盐酱醋,跟老板娘闲聊几句天气和菜价;去图书馆借了两本新出版的小说,顺便在报刊阅览室翻了翻最近的杂志,看看有没有自己投稿的回复;傍晚时分,沿着胡同慢慢散步,看家家户户升起炊烟,听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隔壁院子一直很安静。黑瞎子没来翻墙蹭饭,张起灵更是毫无动静。仿佛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也恰好“出门”了,或者只是单纯地、默契地保持着距离。那两盆仙人掌被她放在自己卧室的窗台上,暂时没有移交的必要。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云清璃正在厨房里试着复刻在南方尝过的一道海鲜煲,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院墙那边传来熟悉的落地声,轻巧得像猫。紧接着,黑瞎子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了起来,带着一贯的懒洋洋的调子:“哟,这么香?小邻居这是打哪儿发财回来了,伙食标准直线上升啊!”
云清璃没回头,继续往锅里撒了把葱花:“黑爷鼻子真灵。刚回来,弄点吃的。吃了没?没吃添双筷子。”
“那敢情好!”黑瞎子一点儿不客气,溜溜达达进了厨房,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海鲜煲?够地道的。看来这趟出门没白跑,口福不浅。”
“随便试试。”云清璃盖上锅盖,转身洗了手。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圆领衫,外面套著那件半旧的皮夹克,墨镜稳稳架在鼻梁上,嘴角噙著笑,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饭马上好,堂屋坐着等吧。”她转身去拿碗筷。
黑瞎子也没挪地儿,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忽然开口:“前阵子,谢了啊。”
“嗯?”云清璃一时没反应过来。
“药。”黑瞎子言简意赅,手指在自己左肩附近虚点了点,“挺好使。比洋鬼子那止痛片管用,还没副作用。”
云清璃明白了,指的是永兴岛之前她给的那些药。她盛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小事。能用上就好。”
“可不是小事,”黑瞎子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点别的什么,“关键时候,能顶大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哑巴那份,他也用了。让我带个谢。”
云清璃将盛好的饭递给他一碗:“不客气。你们都还好?”
黑瞎子接过饭碗,手指不经意地蜷了一下:“好着呢。就是有些‘地界儿’,湿气重,老伤容易犯。你那药膏,祛湿化瘀有一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问道,“你这次出去,玩儿得怎么样?看你这气色,比走之前倒还精神点儿。”
“还行,随便走走。”云清璃不愿多谈自己的旅途,尤其是可能与对方行程有重叠的部分。她端起砂锅,走向堂屋,“吃饭。”
两人在饭桌旁坐下。海鲜煲热气腾腾,汤汁浓郁,里面是虾、蛤蜊和几片鱼块,配了豆腐和白菜。云清璃还拌了个黄瓜海蜇丝,清脆爽口。
黑瞎子吃得很香,话却比平时少。云清璃也不多言,安静吃饭。院子里只有碗筷轻碰和咀嚼的声音。
吃到一半,黑瞎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你上次给那药膏,还有多的不?效果确实不错。”
“还有一些。”云清璃放下筷子,“怎么,伤还没好利索?”她目光落在他左肩。
黑瞎子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扯出个笑:“快了快了。就是那地方嗯,容易反复。备着点儿,以防万一。”
云清璃看了他两秒,起身:“等著。”她回房,从行李中找出一个略大些的瓷罐,里面是她后来改良配方的药膏,药效更温和持久,也加了更好的防腐药材。
她把瓷罐放在黑瞎子面前:“这个,比上次的更好些。早晚取黄豆大小,掌心搓热了揉开,敷在伤处就行。忌辛辣,别沾凉水。”
黑瞎子拿起瓷罐,打开闻了闻,药香清冽,略带凉意。“好东西。”他赞了一句,小心盖好,收进夹克内袋,“回头让哑巴也试试。他那胳膊,阴雨天总是不爽利。”
云清璃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话题就此打住。黑瞎子也不再提,转而说起胡同里的新鲜事:杂货铺老王头家闺女考上了大学,街口那家早点铺子换了老板,味道不如从前了
吃完饭,黑瞎子主动揽了洗碗的活儿。云清璃没跟他争,泡了壶消食的普洱。
黑瞎子洗好碗出来,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看着渐黑的天色,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最近外边不太平,能不出门,就少出门。”
云清璃正在收拾茶盘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黑瞎子。
他依旧仰靠在椅背上,墨镜后的眼睛不知看着何处,侧脸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有些‘东西’,好像又开始活动了。”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水浑得很。”
云清璃沉默地给他续上茶,没有接话。
黑瞎子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也不再往下说。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又坐了片刻,黑瞎子起身,将茶杯放在石桌上:“走了。谢了晚饭,还有药。”
“慢走。”云清璃也站起来。
黑瞎子挥挥手,没走院门,依旧熟练地翻墙而过,身影消失在隔壁院子里。
云清璃站在廊下,看着隔壁院墙上那株探过来的石榴树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不太平”、“东西”、“水浑”黑瞎子不会无故说这些。这看似随口一提的提醒,背后恐怕是已经或正在发生的、她不愿也不想涉足的波澜。
她抬头,看向夜空。几颗星子稀疏地挂著,月色朦胧。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安静,寻常。但有些风,已经吹到了墙外。
她转身回屋,关好了门窗。
无论如何,日子总得过。写她的故事,种她的花,过她的清净日子。至于墙外的风风雨雨,只要不吹进院里,便与她无关。
至少,她是这么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