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尾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卷走。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却带着明显的凉意。第二天清晨,云清璃推开窗,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被雨水洗涤后的清新。院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暗,几片早衰的叶子落在地上,沾了水,紧紧贴著石缝。
暑气消散了大半。风吹在身上,不再是黏腻的热,而是舒爽的微凉。
云清璃的生活,似乎也随之进入了一个新的、更沉静的阶段。
黑瞎子几乎不来了。整整半个多月,院墙那边毫无动静。他的院子静得像是真的空了。云清璃偶尔在晾衣服时,会下意识瞥一眼那堵熟悉的墙头,那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缕藤蔓在秋风里微微摇晃。
她没去打听,也没试图联系。那晚他临走时说的话,和他后来刻意的疏远,意思已经很明白——有些界限,不要越过;有些浑水,不要蹚。
这样也好。她对自己说。本来就是两条道上的邻居,能有一段插科打诨、互相蹭饭的时光,已经是意外之喜了。现在,不过是回到各自应有的轨道上。
她的写作越发专注。那部修真小说渐入佳境,主角在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挣扎求生,每一次抉择都牵动人心。她写得投入,常常一坐就是整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光线暗淡下来,才惊觉时间的流逝。
有时写累了,她会放下笔,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秋海棠还在开着,但花期已近尾声,花朵不如盛夏时那般精神。墙角那两盆仙人掌倒是依旧挺立,耐旱的特性在渐干的空气里显露无疑。
少了黑瞎子偶尔咋咋呼呼的打扰,和饭点时必然的招呼,院子里安静了许多。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的市井声响。
她开始尝试做点别的手工。不是刺绣,那个太费眼神。她找来些韧性好的草茎和藤条,凭著记忆里《传统编织技法》(系统课程之一,已结业)残存的片段,试着编些小篮子、杯垫之类。起初歪歪扭扭,渐渐有了模样。算不上精致,但有种拙朴的趣味。
秋天的阳光变得温和,不再有夏日的灼热。她常常把竹椅搬到廊下有阳光的地方,一边做手工,一边晒太阳。时光在指尖与藤条的交错中,缓慢流淌。
这天午后,云清璃正在修改小说里一段关于“心魔劫”的描写。
院子里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翻墙,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搁下笔,走到堂屋门口。
院门半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身形挺拔,肩上似乎还挎著个不大的旅行包。是张起灵。
他回来了。
云清璃看着他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动作依旧轻巧无声。
他看起来有些不同。不是外表上的明显变化,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风尘仆仆是肯定的,黑发稍显凌乱,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但他身上那股惯常的、冰封般的沉寂感,似乎松动了一些?又或者,是沉淀得更深了?说不清。
张起灵走到石榴树下,放下旅行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廊下的云清璃身上。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云清璃先开口:“回来了?”
“嗯。”张起灵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比平时更沉。
“吃饭了吗?”她问。
张起灵顿了顿,摇摇头:“没有。”
“我去弄点。”云清璃转身进厨房。
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蔬菜和一点冻肉。简单做了个青菜肉丝面,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上了堂屋的石桌。
张起灵没客气,在桌边坐下。他吃东西依旧安静斯文,但速度不慢,看得出是真饿了。
两人对坐吃饭,只有细微的碗筷声响。
面很快吃完。云清璃起身收拾碗筷。
“谢谢。”张起灵在她身后说。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很清晰。
“不客气。”云清璃端著碗走进厨房。
等她洗好碗出来,张起灵还坐在石桌旁。他没有马上回自己那边,只是静静坐着,望着院子里开始泛黄的秋海棠,似乎在出神。
“伤都好了吗?”云清璃问,语气平常。
张起灵转过头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并没有说。
“那就好。”云清璃说。
又是一阵沉默。秋风穿过院子,带着凉意。
“瞎,”张起灵忽然开口,“走了。”
“嗯,知道了。”云清璃应道。她没问去哪儿,也没问为什么。
张起灵看着她,那双深沉的眼眸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你”他顿了顿,“最近,还好?”
“还好。”云清璃说,“写写东西,晒晒太阳。”
张起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拎起旅行包,准备离开。
“对了,”云清璃叫住他,“我后来又改进了些方子,做了点新药。有安神的,也有调理经络的,还有止血补血和外伤的。你如果需要,可以拿去试试。”她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贴著标签的小瓷瓶。
张起灵接过布包,看了看里面的几个瓶子,标签上是娟秀工整的小楷。他握在手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瓷面。
“谢谢。”他低声说。
“不谢。”云清璃说。
张起灵拿着布包,走到院墙边,但没有立刻翻墙。他停在那里,侧身看了云清璃一眼。
“晚上,”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关好门窗。”
云清璃心头微动,点了点头:“知道。”
张起灵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过墙头,消失在隔壁院子里。
云清璃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墙头。秋风阵阵,吹得秋海棠最后的几朵花微微颤动。
张起灵回来了。黑瞎子走了。这个秋天,似乎要开始另一种篇章。
她不知道张起灵这趟出门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黑瞎子为何离开。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也许是局势,也许是人心。
无论如何,日子还得过。写她的故事,编她的小篮子,晒她的太阳。只要那堵墙还在,只要风雨不越界,她便能守住自己这一方天地。
她转身回屋,重新在书桌前坐下。稿纸上,“心魔劫”三个字墨迹未干。窗外,天色渐晚,秋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