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老班长又钓上来了第二条,第三条……
虽然都不大,只有手指长短。
但在这一刻的草地上,这就是命!这就是黄金!
老班长那张蜡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路走来最舒展的笑容。
那一刻,他眼角的皱纹仿佛都盛开了。
“快!锅!烧水!”
老班长抱着那几条还在蹦跶的小鱼跑了回来。
行军锅架在牛粪火上,水很快滚沸。
没有油,没有盐,甚至连去腥的姜片都没有。
就这么几条洗剥干净的小鱼丢进去,再撒上一把野菜。
咕嘟咕嘟,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
那股子淡淡的鱼腥味,混杂着野菜的苦味,在饥饿的人鼻子里,却成了世界上最霸道的香气。
小虎不住地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狂哥更是听到自己的胃,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
“好喽——”
老班长用那根唯一的木勺,在锅里搅了搅。
他先给小豆子盛了一碗,碗底是那条最大的鱼。
“吃,还在长身体。”
又给小虎盛了一碗,还有其他战士。
接着是软软,鹰眼,狂哥……
轮流用着捡来的那几个豁口破碗,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狂哥低头一看,自己的碗里,也沉着半条小鱼。
鱼肉已经被煮得散开,白花花的。
而那口大黑锅里,已经见底。
只剩下一点浑浊的汤水,连野菜叶子都没剩几片。
老班长端起锅,仰头把最后那点汤底倒进自己嘴里。
甚至还伸出舌头,把锅沿舔得干干净净。
“嗝——”
老班长放下锅,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又摸了摸嘴角的汤渍,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呀,这玩意儿虽然不大,油水倒是足得很。”
说得他好象也吃到了鱼一样。
老班长一边说着,一边催促着端着碗发呆的三人。
“都愣着干啥?趁热吃啊!”
“喝了汤,腿脚才热乎,明天才有劲赶路!”
老班长的演技很好。
如果不是鹰眼那种变态的观察力,如果不是狂哥一直盯着他那只在微微发抖的手,如果不是软软看见他吞咽口水时喉咙那艰难的抽动……
他们或许真的会信。
直播间反正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在撒谎!刚才一共就钓上来那几条,都在你们碗里!”
“我数了!一共五条!小豆子一条,小虎一条,其他三个战士一条半,你们三个一人半条!锅里哪还有鱼?!”
“他根本没吃!他在嚼那根野菜根!我看见了!”
狂哥的手端着那个破碗,迟迟吃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鹰眼。
鹰眼正死死盯着碗里的鱼汤,下腭线绷得紧紧的。
他又看向软软。
软软的眼泪已经在眼框里打转,正要张嘴说话。
“班长,我不……”
“咳!”
狂哥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软软。
他用脚尖狠狠踢了软软一下,眼神凌厉地扫过去。
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流,快得象电光火石。
戳穿他?
当众告诉小豆子和小虎,班长在撒谎,班长一口没吃?
然后呢?
让这个要把所有的爱和尊严都留给新兵的老班长,当众难堪?
那样,也太残忍了……
不过既然老班长你要演,那我们就陪你演一场!
狂哥突然把碗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哎呀我操!”
狂哥大嗓门吼了起来,一脸嫌弃地皱着眉,用破木枝筷子在那碗珍贵的鱼汤里搅合着。
“这啥玩意儿啊?腥死了!连点盐味儿都没有,这一口下去不得把昨天吃的草根都吐出来?”
老班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狂娃子,你……”
“我不爱吃肉!”狂哥理直气壮地嚷嚷。
“我这人从小就怪,吃鱼只喝汤,吃肉就过敏!”
“这肉你自己处理吧!”
说着,他不由分说,直接把碗里的鱼肉,连汤带水地全倒回了那口大黑锅里。
只留了一点点汤底,一饮而尽。
“哎!爽!还是这口汤顺气!”
狂哥抹了抹嘴,把空碗一亮。
旁边,鹰眼的声音,也是带着明显的挑剔。
“班长,我也是。”
鹰眼端着碗,眉头紧锁,仿佛碗里装的不是救命粮,而是毒药。
“这鱼没煎过直接煮,土腥味太重,刺还多,卡嗓子,吃不惯。”
哗啦,鹰眼也把碗里的鱼肉倒回了锅里。
“我喝两口热汤暖暖胃就行。”
压力来到了软软这边。
软软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憋回去。
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颇有些娇蛮的笑容。
“班长!你看我这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软软指着自己浮肿得透亮的脸颊。
“我这几天胃里一直泛酸水,闻不得一点荤腥,一闻就想吐!”
“这鱼肉我是真吃不下,万一吃下去滑了肠,到时候腿软走不动路,那才真是拖累大家了!”
哗啦。
第三碗鱼肉,也被倒回了锅里。
一瞬间,那口原本见底的大黑锅,又变得“富裕”了起来。
老班长愣愣地看着锅里那堆白花花的鱼肉。
又看了看这三个平日里虽然听话,但今天却格外“矫情”的新兵蛋子。
他的嘴唇颤斗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叫做“恼怒”的情绪在翻涌。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
“你们……你们这些瓜娃子!”
老班长急了,想骂人,却因为身体颇虚,气息不足,而有些破音。
“这是粮食!是救命的东西!挑三拣四……都什么时候了吃不惯、过敏?造孽啊!”
“赶紧给我吃了!这是命令!”
老班长端起锅,想要往回倒。
但狂哥没给老班长这个机会。
他竟一步跨过去,直接按住了老班长的手。
“班长!”狂哥低吼一声,“你也说了,这是命令!”
“我们吃饱了,真的饱了!”
“你看!我肚子都鼓着呢!”
狂哥硬生生把满是草根气的肚子挺了挺,拍下去的声音是充满气体的空响。
“既然是粮食,那就绝不能浪费!”
“你不是常教导我们要打扫战场吗?”
“现在,锅里剩下的这些‘敌人’,归你了!”
“全班就指望你带路呢!”
“你要是倒下了,这群娃娃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