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背上那口锅本来很累。
但他看着前面那个只有一只骼膊还在死撑的身影,狂哥觉得这口锅轻得象棉花。
又走了半个小时。
日头毒辣起来,草地里的湿气被蒸发,热得象个蒸笼。
“歇会!”
老班长终于停了下来。
他找了一块稍微凸起的硬实土包,用棍子反复捅了四五下,确认下面是实心的,才招呼大家靠拢。
战士们象是被抽了筋一样,哗啦啦全瘫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老班长没坐。
他就那么拄着棍子站着,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拉风声。
汗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头发往下淌,流进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里。
他想坐,但软软看得出来,他可能是弯不下腰了。
或者说,一旦坐下去,这口气泄了,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狂哥,鹰眼,挡一下。”
软软悄悄捅了捅狂哥和鹰眼。
他们对视一眼,立即明白了软软的意思。
狂哥卸下大锅往地上一顿,身板往那一横。
鹰眼则是替老班长,抱着那根探路棍往旁边一站。
两人象两堵墙一样,死死挡住了后面小虎、小豆子那些小战士的视线。
在这些小战士心里,班长就是天,就是那根永远不会断的脊梁。
这根脊梁,不能弯。
软软趁着这个空档,猫着腰钻到了老班长身侧。
“丫头,你……”老班长一惊,想躲。
“别动!我有话跟你说!”软软故意大声说道,装作是在汇报情况,手底下却没停。
她伸出手,轻轻捏住了老班长那只独臂的大臂肌肉。
硬。
硬得象石头,像干枯的树根。
那是肌肉长时间过度紧张后的痉孪。
软软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让老班长看见。
她用这几天在游戏里摸索出来的手法,避开伤口,用力地按揉着那僵硬的肌肉群。
“嘶——”
老班长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滚落。
但他没躲。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泥污、眼神却倔得要死的小姑娘,那只想要推开她的手,终究是没舍得动。
软软按完了骼膊,又蹲下去按老班长的腿。
其绑腿已松,小腿肿得透亮,一按一个坑,半天回不来。
这是严重的营养不良性水肿,加之长时间泡在泥水里的结果。
“班长……”软软的声音带了哭腔。
“你别逞强了,还是让鹰眼来探路吧……”
“胡闹。”
老班长声音很轻,却没什么力气骂人。
他低头看着给自己揉腿的软软,眼神温柔。
“这路……没多远了。”老班长嘴硬,“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
狂哥背对着他们,听着身后的动静,身体不禁一颤。
但是没有去劝,只是默默退开半步,挡住了侧面忽然而来的寒风。
直至队伍重新激活。
……
夕阳西下,老班长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处稍显干燥的高地,旁边连着几个死寂的水泡子。
水面黑沉沉的,不起波澜。
只有偶尔冒出的沼气泡炸裂,发出“咕嘟”一声闷响。
“歇吧。”老班长下令。
所有人象是被抽了骨头,哗啦啦地倒了一地。
没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肚子里传来的轰鸣声。
饥饿,是赤色军团过草地的日常旋律。
尤其是在后方的老班长他们,哪怕想要挖一挖野菜根,都得看前面的大部队,有没有给他们留剩下的。
皮带也煮得只剩下最后两段。
小豆子缩成一团,嘴里无意识地嚼着一根枯草,那是身体本能的求生反应。
玩家面板上,所有人的【饱腹度】都已经跌破了20的红色警戒线,狂哥他们却是声都不吭。
因为饿,已经饿习惯了。
也吃惯了那些他们原来想都不敢想的皮带、野菜根等食物。
老班长没坐下。
他先把周围几丛半干的牛粪捡了回来,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干火绒引燃。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空气,驱散了一点点湿寒。
“鹰眼,去周边警戒。”
“狂娃子,你带着大伙把雨布支起来。”
老班长一边安排,一边把手伸进那顶破烂的军帽里掏摸着什么。
“班长,你去哪?”软软敏锐地问道。
“解手。”老班长头也没回,“别管我。”
他猫着腰,悄悄地挪到了离营地十几米远的一块大青石后面。
狂哥皱了皱眉,给鹰眼使了个眼色。
三人心照不宣,也没出声,只是借着整理行军锅的动作,偷偷地瞄着那边的动静。
暮色四合。
借着微弱的天光,他们看见老班长从帽子内衬里,摸出了一根平时缝补衣服用的绣花针。
那是班里唯一的针,平时被老班长视若珍宝,别说用了,看一眼都怕丢。
老班长蹲在那块大青石旁,用左手费力地捏着那根细小的针,在石头上“滋啦滋啦”地磨着。
声音很轻,却很刺耳。
磨了好一会儿,他又把针凑到火堆旁烧红,然后用牙咬住针的一头,左手用力一扳。
针弯了。
成了一个简陋的,泛着寒光的钩子。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是……鱼钩?”
“老班长要做什么?这水泡子里能有鱼?”
“别逗了,这就是个死水坑,而且都海拔三千多米了……”
狂哥也没看懂。
在《凛冬》那种游戏里,钓鱼需要购买“碳素钓竿”和“高级饵料”。
拿一根绣花针钓鱼?这是神话故事里才有的情节吧?
但老班长不管这些。
他从泥水里摸出了几条扭动的水虫挂在钩上,把平时绑腿用的一根细麻绳系在针尾,找了根枯树枝当竿。
然后,那个佝偻的身影就坐在了水泡子边上。
风很大,吹得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猎猎作响。
他象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雕,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水面。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软软忍不住想过去劝劝,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鱼呢?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别去。”鹰眼伸手拦住了她,声音低沉。
“这是班长觉得,他现在唯一能为我们做的事。”
软软鼻头一酸,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老班长的手腕突然猛地一抖。
哗啦!平静的水面破开。
一条巴掌大的银白色影子,被甩到了岸边的草地上。
“鱼!!”
小豆子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睛瞬间瞪大,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真有鱼!是白条!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