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沉小棠回学校前,去鱼塘坎角落那块土地看了一次向日葵,她拿着桶从鱼塘里装了点水,往土里浇了一些水,地上的向日葵苗立马像鱼塘里的鱼儿一样,张开嘴将水吸到泥土里,泥土像鱼塘表面微小的浮波,鼓起一个个小泡组成的微浪,随着水上下起伏,最后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洼子!向日葵苗比昨日要高些,沉小棠观察它们的长势,昨天还发黄的苗,有一些芽芽掉了,只剩下一个独杆,侧旁有一片歪着的小肉叶,沉小棠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活,除此之外,她更担心自己在学校,没人给向日葵浇水,父母平时天不亮就到田里薅杂草,要不就陇田坎,他们一年四季都泡在田里,水田就是父母的世界,他们在里面规划未来!虽然如此,沉小棠还是硬着头皮叮嘱父母照看一下她的向日葵地,就如同照看他们的水田一样。父亲一如既往对沉小棠阴阳怪气,母亲承诺会帮她照料,让沉小棠好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下午,沉小棠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时,弟弟沉念抱着小黄狗来找她,说让她给狗取个名字,不过沉小棠,越看小狗,脑子里越会浮起捉弄自己的赵长今,于是拒绝给它取名字。
“二姐,咱家的狗还没有名字呢?”
“自己随便取个就好了,小狗不需要那么讲究。”
“不行啊,它现在是家里的一分子,要有个正式的名字,不然以后找不到家,听说没有取名字的狗很憨,找不到家。”
“那就叫小黄吧,实在不行,叫富贵,狗蛋儿也行。“沉小棠几乎没有思索脱口而出。
“姐,你现在是家里最有文化的人,小狗的名字不能这么敷衍,要特别一点,特别,你知道什么是特别嘛!“沉念抱着小狗,抓起它的前肢,在沉小棠面前晃。
“沉念,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爱心啊。”沉小棠看着弟弟怀里抱着的小黄狗,它在哼哼唧唧,好象也在反抗,自己不能随随便便因为毛发颜色就叫小黄,沉小棠盯着它看了一会,突然抱住自己的身子,颤了一下,说道,“叫它赵长今吧!”
“为什么!”
“你不是要特别吗,这还不特别,长今,岁岁如今。”
“好是好,但是为什么不姓沉要姓赵?“
“那你叫它沉长今也行。”沉小棠耸耸肩,收拾东西。
“算了,算了,二姐难得取名,赵长今也行,以后就叫赵长今!咱家的狗就叫赵长今!”
小狗在弟弟怀里汪汪叫,沉小棠看着它右眉骨上的一撮黑毛,心里盘算着想要是把它给剃了,这样自己就不会再想起赵长今那个骗子。
弟弟在得到满意的名字后,便抱着狗离开了,沉小棠看着弟弟的背影,能感受到他的变化,他开朗了许多,家里人都会刻意避免弟弟在学校的事情,以免让他伤心,她瘪瘪嘴,笑了一下吐了一口气,心里松了下来,背起书包就往门外走,也没有和家里人打招呼,等弟弟出来时,才发现沉小棠早已没有了踪影。
坐上车后,沉小棠依旧喜欢挑挨着窗户边上的位置,她喜欢看窗外的风景,尽管她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车窗外的房子,树,花,电线杆,各种标识,从未变过,她总能从这些一成不变的东西里找出一些新鲜东西来,电线杆上有鸟,一只或者是两只或者更多,房屋在雨天和太阳天被光折射出来的颜色,还有马路旁边的植物有没有被修建,或者叶片上的灰尘积了多厚,还有每到一个站点上上下下的乘客,他们穿着不一样的衣服说着不一样的内容,这些都是沉小棠喜欢的!
她到学校时,还很早,于是又抽空去了茶店,买了一些向日葵花茶,又陪老人下象棋,最后想起对许之舟的承诺时,她才慌忙背起书包离开茶店。
然而,许之舟在教室急得团团转,坐立难安,走廊传来的动静,时而让他兴奋,时而失落,每个从走廊来来回回走动的同学都会被他误以为是沉小棠,他扒着门看,扒着窗户看,扮演着见到沉小棠的样子,可是沉小棠依旧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想象着,如果沉小棠来了,他要怪罪她,让她长点教训,可是当沉小棠出现在走廊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手紧张得无处安放,他的怪罪变成了只有沉小棠看得见的局促和腼典,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许之舟,我来晚了。”
“你知道就好,沉小棠,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许之舟戳着墙壁不去看沉小棠。
“来的,我有事耽搁了,又不是被狗咬了,就晚了一会儿嘛。”沉小棠气喘吁吁地看着许之舟解释,却看到他的脸上有伤口,于是指了指他的脸问,“你脸还好吗……许之舟!“
“……被狗害的,所以那天没脸见你!
“什么……狗这么厉害,你没事吧!这得打多少针疫苗……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一只长得十分讨人嫌的没有毛的光头狗……不过他也没有捞到什么好处,我给他往死里打……我厉害吧!“许之舟恶狠狠地说。
沉小棠上手去摸他脸上的伤口,“看起来好疼啊,真不敢想那天你经历了什么。”沉小棠的举动让许之舟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躁动不安的东西,几乎要从他的胸骨上撞出一个大大的洞跳出来,身体挪动不了一分一毫,沉小棠的触摸是一种咒,他被她缚得死死的,站在原地,呆愣着任由沉小棠操纵。
“沉小棠!”
沉小棠身后响起黄秋的声音,有一种撕裂沉小棠的身体的真实感,她忙回头,看到黄秋站在走廊楼梯拐角处,直勾勾地看着她,像物午夜的鬼魂,阴狠,能把她打入十八层地狱。
“黄秋……”沉小棠看向许之舟,瞬间又清醒了过来。
“你们两来得可真早啊,是商量好的吗?”黄秋语气里带着怨气。
“是呀,你来那么早干嘛?“许之舟抢先回答。
黄秋鼻子努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僵得如冬季的冰碴子,找不到一丝热气。
“呀!沉小棠,你们什么时候约好的,都不告诉我。”她走向沉小棠。
“黄秋……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沉小棠尬尴地解释,手心直冒汗,这就是一件小事而已,很莫明其妙地有点象抓奸,她又想逃离现场,黄秋的心思,她是那么明白,曾经也觉得许之舟和黄秋也那么般配,可是现在她又十分想知道许之舟心里在想什么。
“呀,黄秋,你咋这么计较啊,不管干啥,都不会影响咱两的友情!改天请你吃饭,赔罪行了吧。”
“友情?“
“对啊,不影响不影响。“
黄秋眼神在一瞬间就坠入了黑夜,苦笑着说,“那可说好了,请我吃大餐。”
“我先回去上晚自习了,快上课了呢。“沉小棠对着许之舟说。
“是呀,快上课了,你上的可是重点班,我和许之舟两人跟你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你以后是要冲清华北大的人,我和许之舟能考上个一本就不错了,这距离不是一般的大啊哈哈哈哈!”
“没事,沉小棠要是考上了,我爬也得爬到北京去看她。”许之舟看了看心不在焉的沉小棠,笑着说。
“万一我考不上呢,还早呢。”
“哎哟,快去上课吧,快去吧,再聊老师就要来了!快去吧沉小棠,别理许之舟,你一定能考上的,以后把他甩得远远的,让他闭嘴!”黄秋催促着沉小棠。
“那……我先走了,真的快上课了,有时间找你们两玩。”
“去吧学霸!”黄秋笑着说。
沉小棠终于从那个尴尬的环境逃离出来了,也许黄秋根本没有那种意思,完全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脏东西。不过黄秋说得很对,她是十分的赞同,许之舟和她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晚上下课后,沉小棠还在教室继续看书,除了她还有几个同学也在教室里,马上要考试,她不想被打回原型,比起要冲清华北大的梦想,她觉得还是先考虑保住在重点班的位置比较实际一点。
“沉小棠,有人找你。”一个女同学跑到沉小棠跟前说,她抬起头来,往教室门口张望,发现是许之舟,又说道,“好,谢谢了。”
许之舟在门口向她招手,沉小棠赶紧红着脸跑出去。
“放学了,你不回家,在干嘛?“
“放学了,不能找你吗?大忙人。“许之舟低着头凑到沉小棠跟前,继续道,”今天先别学了,可以吗?我生日呢!“
“今天你生日?我记得不是这个日子啊,大哥。”沉小棠瞪大眼睛,望着许之舟。
“快点去拿书包,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学校才关门呢。”
许之舟见她不信,于是跑进教室把她的书包随意装了几本书,拿着跑出了教室,沉小棠只能被迫答应,跟着许之舟下了楼。他们来到操场,那天的夜晚月亮很圆,周围没有一片云,有点微风,操场上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在散步,许之舟拉着沉小棠往操场的看台上走去,找了一个比较隐秘的角落坐了下来。
“许之舟,来这里干什么?”
“等一下你就知道啦。”
沉小棠见许之舟蹲下来,将书包打开,在里面摸索了半天,从里面掏出一个盒子,拿给沉小棠,“你打开看看!”
“这是什么?不是说你生日吗?“
“你打开嘛,快点!“
沉小棠在许之舟的催促下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有一个小夜灯,夜灯傍边是一个吊坠,沉小棠拿起来,惊着说,“呀,是个向日葵吊坠项炼!“
“喜欢吗?”许之舟蹲在原地,双手撑着下巴,笑着看沉小棠。
“喜欢!可是今天不是你生日吗?许之舟,我都没有准备什么呢?”
“你已经准备好了啊!”
“什么意思?”沉小棠摊开手四处看,想要发现什么异常。
“你傻乎乎的沉小棠,除了读书,能不能把心思分一点在别的地方!”
许之舟站起来,把沉小棠拉到座位上,让她坐下,自己又蹲在他的面前,说道,“你来了就是最好的礼物,你不用为我准备什么。”
沉小棠手里拿着那枚向日葵吊坠,望着许之舟,他的眼神里是月光洒下来的温柔,她不避讳,甚至异想天开地想象着以后的以后能拥有,他可比那个欺骗自己的赵长今好多了。
“谢谢你,许之舟!”
“我给你带上!”许之舟从沉小棠手里撩起向日葵吊坠,凑到沉小棠面前,两人离得很近很近,就着月色,能看到彼此脸上的颤斗的皮肤上的小斑点,睫毛有几根,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沉小棠一定会数的,还有急促的呼吸,沉小棠害羞地把头低下,许之舟双手绕过她的双耳后的头发,温柔地将项炼绕到沉小棠的脖子上,她能感受到许之舟的脸庞在耳边的摩擦,她抓紧了自己的衣服袖子,惊了一下,试图往后靠,脖子碰到了许之舟正在戴项炼的手,她又赶紧往前倾,问道,”许之舟好了吗?“
“恩,马上!”许之舟眼神游离在沉小棠的身上,心里柔柔地笑着。
“你快点,你靠我太近压力大”。
“为什么?”
“你少问!”
“好了!”
许之舟给沉小棠戴好项炼,顺势转身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置,眼睛看着前方,“沉小棠,别弄丢了啊,我可是找了好久,才买到的!”
“我知道,我今天戴在脖子上,就戴一辈子,我有这一条项炼就够了,我的脖子上再也没有位置戴其他项炼,许之舟!”
许之舟直视着前方,听了沉小棠的话后,快速转过头来,看着她,咽了咽口水,那句最想说的话,最终没有勇气说出来,只说了一句,“算你有点良心,你可戴好了。”
沉小棠摸着胸前的吊坠,然后问了一句,“黄秋……有吗?”
“你猜!”
“一定有,我们都是朋友,你不可能不送给她一条项炼。”沉小棠说完后,又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有这种心思,后悔起来。
“有没有可能我的零花钱就只够买一条!”
“那……如果你的零花钱如果够的话,你还是会买的对吗?”沉小棠又悔又不死心地问,象个拈酸吃醋的怨妇,她变了一个人,突然就变了,毫无征兆!
“除了给你买,你还想我给谁买啊!沉小棠,长点脑子!”
“你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许之舟对沉小棠突然其来的转变很满意,“你着急了……这是吃醋了?”
“你快点说。”尽管沉小棠很不喜欢自己现在刨根问底的样子,但是她还是希望许之舟能说得明明白白,指名道姓地说出来。
许之舟看出她有点失落,于是拉起她的手,认真地说,“许之舟只给一个叫沉小棠的笨蛋买了一条叫向日葵的项炼,听明白了吗,沉小棠!”
“这还差不多。”沉小棠坐在凳子上,晃着腿,嗔怪许之舟。
“沉小棠,以后不管干什么,你都不许不理我,听到了吗?”
“恩。”
“恩啊,就一个字?”
“我知道啦,以后不管干什么不能不理许之舟,满意了吗?”
“以后我不回家吃午饭了,我和你在食堂吃。”
“那不行……”沉小棠刚要上手去敲许之舟,那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让她又羞又愧,如临大敌。
“沉小棠!”她再一次听到了黄秋的声音,沉小棠往看台下看,黄秋站在看台下面,她非常佩服黄秋,不论她和许之舟在哪里,她都能找到两人。黄秋在往看台上爬,许之舟站了起来,”这个黄秋怎么回事,咋总是神出鬼没的,我还没有和你聊够呢!“
“许之舟你说什么呢!“沉小棠用骼膊肘撞了一下他。
“你撞我干嘛!我又没有说错!“
“沉小棠!“
“黄秋你来干嘛,我马上下去回家了。”许之舟对着黄秋喊,又拉着沉小棠往看台下面走。
“好你个许之舟,大晚上的不回家,天天骚扰人家沉小棠,你咋回事啊!我找你找了半天了。“
“你怎么找到这的,你属狗的吗,黄秋。“
“滚吧!快点回去啦,学校马上要关门了。”
沉小棠看了一下手机,发现快十点半,于是也催促许之舟赶紧跟黄秋回家,他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下了看台,天上的月亮周围忽然有了云层,月亮躲在后面,天一下子暗了下来,沉小棠又在黑夜里,见到黄秋那双阴冷又悲伤的眼睛。只能灰溜溜地又背着书包往宿舍跑,她脖子上的项炼大幅度地在胸前摆来摆去,像只林中撒欢的梅花鹿,除了那只隐隐作痛的跛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