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封生母的议题,就这么定了下来。
暖阁内,再度陷入一种古怪的安静。
刘健、李东阳、谢迁这三位新鲜出炉的内阁重臣,连同三部尚书,全都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所有人都在等著,等著朱佑樘开口。
朱佑樘终于放下了那本《孝经》。
他没有去看兵部尚书张鹏,也没去看吏部尚书王恕,而是将视线投向了户部尚书马文升。
“马爱卿。”
马文升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出列。
“臣在。”
“朕问你,如今国库之中,还有多少存银?”
来了!
终于进入正题了!
马文升早就料到皇帝会问这个,他深吸一口气,躬身回答:“回陛下,成化末年府库空虚,经臣核算,如今国库结余,仅仅七十万两。”
七十万两。
这个数字说出来,整个暖阁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大明偌大的疆土,四海升平时的年税收都不止这个数,如今国库里就剩下这点压箱底的钱?
简直就是个笑话。
朱佑樘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又转向刘健。
“刘阁老,依我大明祖制,无灾无战的年景,国库岁入几何,岁出几何,结余又该几何?”
刘健的额角渗出冷汗。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搭台子,接下来就要唱大戏了。
“回陛下,若依常年,户部岁入当在四百万两以上,刨除各项用度,结余不应少于两百万两。成化朝至今,国库本应结余六百万两以上。”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谢迁和李东阳也齐齐出声附和。
“刘阁老所言不差。”
“臣等附议。”
很好。
朱佑樘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几位臣工的心坎上。
“九边军镇,累计拖欠军饷、粮草、器械用度,折银一千三百二十万两。”
“兵部在外,还欠著军户匠户们数不清的工钱。”
“国库里,却只有区区七十万两。”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朕给内阁,给户部,下个旨意。”
“半个月内,朕要看到六百万两白银,躺在国库里。”
轰!
马文升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刘健和谢迁等人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半个月?
六百万两?
陛下,您这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说我们听错了?
刘健作为内阁首辅,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陛下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啊!”
“别说半个月,就是给臣等半年,也断然凑不出如此巨款。朝廷税收有定额,各地府库早已上缴,臣等臣等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
这不是办事不力,这是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无能为力?”
朱佑樘笑了。
“刘爱卿,朕提拔你们,不是为了听你们说这四个字的。”
他站起身,踱到几人面前。
“正常的法子凑不出来,那就用不正常的法子。”
“朕清楚,朝堂之上,有些人富可敌国。他们的钱,是哪来的?”
“是刮地皮刮来的,是喝兵血喝来的,是啃我大明的江山社稷啃来的!”
“现在,该是他们吐出来的时候了。”
朱佑樘的语气陡然转冷。
“朕把东厂,借给内阁用半个月。”
“刘健,你为首,谢迁、李东阳、王恕、马文升、张鹏,你们六人协同。”
“凡成化朝以来,贪墨、受贿、结党营私、侵占官田者,有一个,给朕抓一个!”
“抄家所得,一半充入国库,一半,用以填补九边军饷亏空。”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半个月后,朕要看到钱。”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哪里是让他们去筹钱?
这分明是给了他们一把最锋利的刀,让他们去当刽子手!
用前朝贪官的血,来祭新朝的旗!
用他们的家产,来充实皇帝的钱袋子,来为接下来的北伐战争做准备!
乱世,当用重刀!
刘健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好狠的手段,好绝的计谋!
这一招,既能打击朝堂上的反对势力,又能解决钱粮问题,还能为自己博一个“严惩贪腐”的美名,简直是一石三鸟!
他和其他几位大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他们再无半点推辞的念头。
“臣领旨!”
六人齐齐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抖。
“很好。”
朱佑樘坐回龙椅。
“时辰不早了,诸位爱卿想必也饿了,不过军国大事要紧,朕就不留饭了。”
“去吧,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这是连一刻都不让他们耽搁,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刘健等人躬身退出暖阁,走出养心殿的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的官袍都湿透了。
“刘公”李东阳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位陛下”
刘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都别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愈发威严的宫殿。
“去做事。”
“立刻,马上!”
暖阁内。
张敏躬著身子,小心地收拾著桌案上的茶杯。
他见刘健等人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几位阁老,方才那脸色,跟见了鬼似的。”
朱佑樘正在翻看一份奏折,闻言头也没抬。
“你跟他们很熟?”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让张敏手里的托盘“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魂都快吓飞了。
“奴婢该死!奴婢多嘴!奴婢与外臣绝无私交!”
“起来吧。”朱佑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下不为例。”
“谢陛下谢陛下”
张敏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退了出去。
整个大殿,只剩下朱佑樘一人。
他并没有立刻处理奏折,而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角落,淡淡开口。
“传怀恩。”
片刻之后,怀恩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殿中,跪伏在地。
“老奴在。”
“内阁要去抄家,人手不够。”朱佑樘说,“你调一队东厂精锐,配合他们。记住,你只是刀,拿刀的人是刘健。”
“老奴遵旨。”怀恩的声音没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