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剩下朱佑樘和内阁三位大学士
朱佑樘坐回御案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刘阁老，起来吧。”
“罪臣谢陛下。”刘健颤巍巍地站起身，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今日之事，朕希望三位爱卿都能看明白。”
朱佑樘放下茶杯。
“朕的朝堂，不需要和稀泥的官，也不需要只会耍嘴皮子的官。”
“谁能为朕办事，为大明办事，朕就不吝赏赐。”
“谁要是敢跟朕推诿塞责，阳奉阴违，王琼，就是你们的下场。”
“都听明白了吗？”
“臣等，明白。”三人躬身，冷汗浸透了官袍。
大同府，长城之上。
杨一清手扶著冰冷的垛口，关外的寒风像是刀子，刮得他脸颊生疼。
远处的地平线，一片苍黄。
一个斥候骑着快马，疯了一样从远处奔来，人还没到，嘶哑的喊声已经顺着风飘了过来。
“报——！”
“经略大人！鞑靼三万大军，已绕过宣府，直扑我大同而来！”
“先锋部队，已至城外十里！”
身边的几个参将脸色大变。
杨一清的脸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为了那个被斩了的总兵脑袋，鞑靼可汗巴图蒙克，终究是坐不住了。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战！”
“是！”
传令兵领命而去。
杨一清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堵得慌。
守？
拿什么守？
大同镇二十万兵马，听着是不少。
可常年欠饷，兵无战心，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上了战场，风大点都能吹跑。
更别提武库里那些火器，十门里有八门是哑的，剩下两门炸不炸膛全看老天爷的心情。
就靠这个，去抵挡三万如狼似虎的鞑靼铁骑？
他杨一清在边关守了半辈子，从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就在这时，城楼下又是一阵骚动。
一个守城小兵连滚带爬的跑上城楼，因为跑的太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也顾不得疼，手脚并用地爬到杨一清面前。
“大…大人！”
小兵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是种混杂着狂喜和不敢置信的神情。
“朝廷…朝廷的军饷…到了！”
杨一清猛地回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军饷！是军饷到了啊大人！！”小兵激动地快要哭出来，“七百万两！一文不少！就在城外！！”
什么？
杨一清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忧思过度，出现了幻听。
七百万两？
那个被贪官污吏们层层盘剥，克扣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军饷？
那个他上了无数道折子，都石沉大海的军饷？
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墙边，探头向下一望。
只见大同府的城门外，一支由三千黑衣人护送的车队，延绵不绝。
一口口沉重的木箱被打开，那明晃晃，白花花的银元宝，在阳光下堆成了一座又一座小山！
刺得人睁不开眼！
城墙上，原本还无精打采的士兵们，一个个都扒在墙垛上，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副景象给震傻了。
下一息，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是银子！”
“是军饷！我们的军饷到了！”
“我的天爷啊！这么多银子！”
“万岁！万岁！！”
一瞬间，整个大同府的城墙，都沸腾了。
压抑了数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震天的欢呼。
无数的士兵扔掉了手里的兵器，跪在地上，朝着那堆积如山的银子嚎啕大哭。
杨一清也看傻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片银山，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作为一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将，他比谁都清楚，这七百万两银子，对这支早已军心涣散的军队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钱。
这是命！
是二十万将士的命！
他缓缓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朝着北直隶京师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位年过半百，鬓发斑白的老将，将额头深深地叩在冰冷的青砖上。
“臣，杨一清，代大同二十万将士，叩谢陛下天恩！”
他身后，城墙上，城池内，所有的大明将士，全都跟着跪了下来，朝着同一个方向，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散了云霄，仿佛要将这天，都捅个窟窿出来。
杨一清抬起头，已是老泪纵横。
他望着城外那三万气势汹汹的鞑靼骑兵，再看看自己身后，那些因为军饷到来而气势如虹，嗷嗷叫着要跟鞑子拼命的弟兄们。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从胸中升腾而起。
他站起身，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关外。
“弟兄们！”
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鞑子就在十里之外！”
“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他们是来抢我们刚到手的军饷！是来杀我们的爹娘！是来睡我们的婆娘！”
“老子问你们，你们答不答应！”
回应他的，是山崩地裂般的怒吼。
“不答应！”
“杀！”
“杀！！”
“杀！！！”
杨一清笑了，笑得畅快淋漓。
他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
“传我将令！”
他手中的佩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左营，给老子布雁形阵！两翼包抄！”
“右营，给老子列锥子阵！从中间，把他们给老子凿穿了！”
“火铳营，神机营！绕到鞑子的屁股后面去，把口子给老子扎死了！”
“陛下给了咱们银子，给了咱们体面！咱们不能丢了陛下的脸！”
“总要打一场漂亮的仗，才不辜负圣恩！”
“这一仗，老子不要俘虏！”
“老子要这三万鞑子，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全军出击！”
“轰隆隆——”
大同府的城门，轰然大开。
无数的明军将士，如同开闸的洪水，卷著漫天的杀气，朝着城外的鞑靼大营，席卷而去。
城外十里，鞑靼大营。
巴图蒙克的侄子，这次领兵的主将阿古拉，正搂着一个从中原抢来的女子，喝着马奶酒。
他根本没把大同的明军放在心上。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绵羊罢了。
他甚至都懒得今天攻城，准备让手下儿郎们休整一夜，明日再慢悠悠地去城下叫阵。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震动。
酒杯里的马奶酒，泛起了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