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元年,冬十一月。
一条鞭法推行天下,遇到的阻力比预想中还要大。
尤其是晋冀两地,闹得最凶。
地方士绅豪强阳奉阴违,串通一气,官府的公文到了下面,就成了一张废纸。
更有甚者,一些地方的大商团,竟然在背后煽动百姓,制造流言,说朝廷要加重赋税,让大家活不下去。
几场小规模的农民起义,就这么被挑唆著爆发了。
西苑,暖阁。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谢迁气得满脸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
“这帮王八蛋!朝廷给百姓减负,他们倒说我们要害民!这是要造反吗!”
奏疏散了一地,刘健弯腰捡起几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谢迁,消消火。现在的问题是,晋冀两地的官府根本不配合,咱们的政令,出不了布政使司的衙门。”
李东阳长叹一口气,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山西那帮商人,手眼通天,从地方到朝中,盘根错节。咱们动新法,就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不拼命才怪。”
谢迁一屁股坐下,呼呼喘著粗气。
“那就眼睁睁看着?这新法要是推不下去,我大明的将来”
他的话没说完,暖阁的门被推开了。
朱佑樘走了进来。
三人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臣等”
“免了。
朱佑樘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奏疏,表情没什么变化。
“都看见了?”
刘健躬身:“回陛下,晋冀两地阻力极大,臣等无能。”
“不是你们无能。”
朱佑樘的语气很平淡。
“是他们太贪。”
他对着门外候着的怀恩说了一句。
“把东西拿给三位阁老看看。”
怀恩捧著一个黑漆木盒,快步走入,将木盒放在了三位阁老面前的桌案上。
盒盖打开,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宗,还有几块黑乎乎的铁疙瘩。
刘健拿起一份卷宗,只看了几行,整个人的身体都呆住了。
李东阳和谢迁也凑了过去。
越看,三人的脸色越是难看。
东厂的密报。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山西的几个大商团,这些年是如何囤积居奇,兼并土地,阻挠政令的。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背着朝廷,在山里私开铁矿,冶炼钢铁,打造兵器!
刘健拿起那块铁疙瘩,入手沉甸甸的。
这是百炼钢!
是朝廷严格管控,专门用来打造军械的精铁!
密报的最后,记录了这些商团的商队,频繁出入边关,与瓦剌、鞑靼的部族做交易。
他们卖给草原人的,是粮食,是盐铁,是兵器。
换回来的,是牛羊,是皮毛,是草原女奴。
“这这是卖国!”
刘健手里的卷宗飘然落地,这位年过半百的首辅,气得浑身发抖。
“这帮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
谢迁一拳砸在桌上,指节都磕出了血。
“难怪!难怪鞑靼年年寇边,屡禁不绝!原来是有这些内贼在给他们输血!”
朱佑樘拿起一杯热茶,吹了吹。
“他们现在还只是一些不成气候的商贾,等再过些年,羽翼丰满,就会变成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八大皇商。”
“朕的大明,养不起这样的国贼。”
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陛下!”刘健站了出来,对着朱佑樘深深一拜,“臣请命,亲赴山西,定要将这帮国贼,连根拔起!”
“不用。”
朱佑樘拒绝了他。
“杀鸡,焉用宰牛刀?这点小事,还用不着内阁出马。”
他看向怀恩。
“传朕旨意,命你与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即刻动身,率东厂、锦衣卫精锐,赶赴山西。”
“将范家,王家,还有那个黄家,给朕从上到下,从老到幼,一家伙‘请’到紫禁城来。”
朱佑樘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读音。
怀恩的腰弯了下去,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阴冷。
“奴婢,遵旨。”
朱佑樘又转向三位阁老。
“新法的事,北边先放一放。”
“你们的精力,先放到南边去。南方的阻力小,先把基础打好。”
“等朕把山西这几颗最大的钉子拔了,把他们的罪证昭告天下,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想让大明亡国的人。”
“到那时,再推行北方的辨法,便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对视一眼。
他们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把所有脏活、累活、得罪人的活,全都自己扛了。
他是在用自己的刀,为内阁推行新法,扫清障碍。
“臣等,领旨!”
三人齐齐跪下,这一次,再无半分疑虑。
走出暖阁,一股寒风吹来,刘健打了个哆嗦,可心里的火还在烧。
“陛下还是太仁慈了!对付那帮畜生,就该直接派大军过去,抄家灭族!”
李东阳拉了拉他的袖子。
“慎言。你还没看明白吗?陛下的格局,远在你我之上。”
“他这不是仁慈,是稳。”
谢谢迁重重地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激动。
“老李说得对。”
“陛下这是把骂名都自己担了,把推行新法这件青史留名的功绩,留给了咱们内阁啊!”
“有厂卫这把刀在前面开路,咱们在南边,还有什么好怕的?放开手脚干就是了!”
刘健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微微发红。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是要和他们分权,更不是要架空内阁。
他是在用最酷烈,也最直接的方式,为他们这些文臣,扫清施展抱负的一切障碍。
“陛下圣名!”
刘健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走!回内阁!”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
“不能辜负了陛下的苦心!”
李东阳和谢迁相视一眼,快步跟上。
三人不再多言,脚步生风,直奔文渊阁。
半个月后,南方数省新法推行,势如破竹。
无数农民闻听再无徭役,田赋统一折银,纷纷涌至县衙,主动申报田亩,对新法报以最大的支持。
与此同时,从山西通往北直隶的官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风雪中前行。
队伍前后,是面容冷峻,身披黑色斗篷的厂卫番子。
队伍中间,是几辆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马车。
“这叫什么事儿!”
范家当家掀开车帘,往外啐了一口,满脸晦气。
“把咱们当犯人一样押著,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对面坐着的王家老爷,慢悠悠地抚著自己的山羊胡。
“老范,稍安勿躁。我看啊,这位新皇爷,是缺钱花了。想敲打敲打咱们,弄点银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