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朱佑樘高坐于龙椅之上,俯瞰著阶下百官。
马文升身着绯红官服,立于百官之首,身形笔直,如一杆饱经风霜的标枪。
“马卿家,平灭吐鲁番,扬我国威,此不世之功。”
朱佑樘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朕心甚慰。”
“卿想要何赏赐,但说无妨,朕无有不允。”
此话一出,百官皆屏息凝神。
封侯?荫子?还是加官进爵,入阁拜相?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著看这位功高盖世的兵部尚书,会如何选择。
马文升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洪亮。
“启奏陛下,臣戎马半生,不求封妻荫子,不求高官厚禄。”
众臣一愣,这马文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臣,只求陛下赏臣六名小妾!”
话音落下,满堂安静。
不少文官的脸上,浮现出鄙夷与不屑。
粗鄙武夫,果然上不得台面。
立下这等泼天大功,想的居然是女色之事,简直是有辱斯文。
刘健和谢迁对视一眼,二人脸上毫无波澜,心中却掀起了巨浪。
高!
实在是高!
功高盖主,自古以来便是人臣大忌。
马文升此举,看似荒唐,实则是自污以求自保。
他向皇帝,向满朝文武表明,我马文升就是个贪财好色的俗人,对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没有半点兴趣。
你们,大可放心。
龙椅之上,朱佑樘的嘴角,勾起微笑。
“准。”
“朕再赐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著礼部去挑六个最好的美人,送到你府上。”
“臣,叩谢陛下天恩!”
马文升重重叩首,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马卿家劳苦功高。”
朱佑樘话锋一转。
“朕意,命你为杭州府总督,总领东南军政事务,你可愿意?”
刘健的心脏猛地一缩。
杭州府总督!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官职,名为总督,实则就是东南的封疆大吏!
皇帝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马文升刚刚用“好色”自污,换取了皇帝的信任。
皇帝便立刻投桃报李,将东南这个最要紧,也最烫手的位置,交给了他。
一个敢放权,一个敢接。
这君臣二人之间的默契与心机,让刘健后背都起了一层白毛汗。
“臣,遵旨!”
马文升没有半分犹豫,朗声应答。
朱佑樘满意地点了点头。
“退朝吧。
眼看今日的朝会就要结束,一个清瘦的身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是黄华。
“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朱佑樘的动作停住,重新坐了回去。
黄华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臣,恳请陛下,重开宁波、福建、温州三处市舶司,以通商贸!”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黄华!你疯了!”
兵部右侍郎第一个跳了出来,指著黄华的鼻子破口大骂。
“太祖皇帝‘寸板不许下海’的祖制,你忘了吗?”
“开海通商,只会引来倭寇,祸乱东南,此举与引狼入室何异!”
“臣,请陛下将此等蛊惑君父之辈,下狱治罪!”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数十名官员纷纷出列,口诛笔伐,恨不得将黄华生吞活剥。
朝堂之上,乱成了一锅粥。
黄华站在风暴的中心,却挺直了脊梁。
他独自一人,面对着满朝的攻讦。
“此言差矣!”
黄华的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嘈杂。
“重开市舶司,于国于民,有百利而无一害!”
“其一,并不违背祖制!太祖禁海,禁的是私人出海,防的是张士诚、方国珍之流的余孽,而非官府主导的勘合贸易!”
“其二,可充盈国库!今岁浙直商税半年便有一百二十万两,若开海贸,税收何止千万?国库充盈,军备可强,百姓可安!”
“其三,可化寇为商!东南倭患,为何屡禁不绝?正是因为朝廷禁海,断了沿海百万军民的生路!他们为了活命,不得不勾结倭寇,铤而走险!若开海,则利归于朝廷,民皆为良商,倭寇失其臂助,何足为惧!”
他凭借著昨夜的准备,舌战群儒,字字珠玑。
一番话说得王建等人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龙椅之上,朱佑樘冷眼旁观。
他没有开口,没有表态,没有给黄华任何支持。
这场仗,他要黄华自己打。
打赢了,海阔天空。
打输了,万劫不复。
奉天殿内,黄华以一人之力,独战群臣。
他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孤单,又无比的坚定。
而三个内阁大学士,仿佛三尊泥塑的菩萨,任凭殿内风浪再大,我自岿然不动。
百官队列中,有那心思活络的,瞧见三位阁老这般姿态,再看看龙椅上那位面无表情的年轻天子,心里已然敲起了鼓。
这黄华,怕不是陛下的嘴替。
今日这出戏,是陛下要借黄华的口,撬动那块名为“祖制”的铁板。
想明白这一层,不少人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今日站错了队,往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黄华!你一介小小给事中,竟敢在此妖言惑众!”
兵部右侍郎,须发皆张,指著黄华的鼻子。“太祖皇帝六次颁布禁海谕令,‘寸板不许下海’六个大字,早已是天下共识!你竟敢公然违逆?”
黄华身形单薄,立于殿中,却如渊渟岳峙。
“王侍郎。”
他开口了,声音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敢问王侍郎,太祖皇帝六次禁海,是哪六次?”
兵部右侍郎一愣。
他只知道有禁海令,至于具体哪几次,哪年哪月,他还真没细究过。
黄华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洪武四年、七年、十四年、二十三年、二十七年、三十年,太祖皇帝前后六次颁布禁海谕令,此言不假。”
“但若真如王侍郎所言,‘寸板不许下海’是永世不变之铁律,那为何太祖皇帝要一而再,再而三,前后颁布六道内容不尽相同的诏令?”
“难道太祖皇帝是在做无用之功吗!”
最后一句,黄华声色俱厉。
兵部右侍郎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是啊,如果第一道禁令就是绝对的、彻底的,那后面五道是干嘛的?皇帝吃饱了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