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樘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朕不要你们请罪。”
“朕要你们,给朕一个交代,给东南枉死的百信,一个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传朕旨意。”
“告谕闽浙百姓,凡藏匿倭寇者,通倭者,罪及三代!”
“凡地方官府,知情不报,或剿倭不力者,主官、佐官、属官,灭其三族!”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灭三族!
这可是太祖皇帝时才有的酷刑!
“陛下,此举,是否太过严苛?恐有伤天和,且与大明律”一名言官颤巍巍地开口。
朱佑樘转过头,盯着他。
“那水云村枉死的一百三十七口人,他们的天和,谁来顾及?”
“你现在跟朕讲大明律?好,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朕就是要用重典!”
“朕就是要让那些人知道,通倭的代价,他们付不起!”
“朕先礼后兵,这道旨意下去,就是告诉他们,朕给过他们机会了。将来再有人拿大明律跟朕说事,休怪朕的刀,不认人!”
那名言官被怼得哑口无言,瘫软在地。
朱佑樘不再理会他,对着殿外的方向喊道。
“张敏!”
“奴婢在。”
“将那份闽浙官员的履历,即刻八百里加急,送去杭州,交到马文升手上。告诉他,朕要他放手去做,不管牵扯到谁,一律给朕拿下!”
“再传朕的口谕,命北镇抚司指挥使牟斌,点三百锦衣卫好手,即刻动身前往东南,归于马文升节制!”
“朕要的,不只是人头。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
“朕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东南!”
牟斌的动作比圣旨传达到六部还快。
北镇抚司内,气氛肃杀。
“白虎、朱雀、玄武,出列!”
三道身影从锦衣卫的队列中站出,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子精悍之气。
“陛下有旨,命尔等三人,各点一百好手,即刻启程,奔赴东南,听凭马总督调遣!”
“此去,是为陛下办事,为朝廷分忧!”
“办好了,本官亲自为你们请功!”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激动。
这可是天子亲军,天子钦点的差事!
“属下,遵命!”
“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人厚望!”
三人没有半句废话,领了令,转身就去点人了。
不到半个时辰,三百名锦衣卫精锐,一人双马,背着行囊,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京城的暮色里。
与京城里的暗流涌动不同,从漠北通往京师的官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杨一清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听着外面百姓的欢呼,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杨将军威武!”
“大明威武!”
他此战,提兵五万,孤军深入,一战灭瓦剌,再战平鞑靼,将这两个盘踞在北疆百余年的心腹大患,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功劳,太大了。
大到已经超出了一个臣子应该有的范畴。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有几个能得善终?
韩信?岳飞?
一个个血淋淋的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过。
他越想,心就越沉。
年轻的天子,会怎么看自己?
是欣喜于边患已除,还是忌惮他这个手握灭国之功的“功臣”?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十六个字,像十六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次日,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宣,征西将军杨一清,觐见——”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身穿甲胄,风尘仆仆的杨一清走入大殿。
他不敢抬头,走到御阶之下,纳头便拜。
“臣,杨一清,幸不辱命,已平定漠北,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佑樘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杨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
杨一清站起身,依旧低着头。
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著皇帝的封赏。
灭国之功,封侯拜将,光宗耀祖,就在今日。
朱佑樘却拿起了一本奏疏,声音听不出喜怒。
“兵科给事中黄华,上本弹劾你。”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杨一清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沉到了谷底。
来了!
“奏本上说,你纵容部下,在漠北奸淫掳掠,致使军纪败坏,有损我大明天威。”
“杨一清,你可知罪?”
所有人都懵了,这什么情况?不赏反罚?
杨一清却是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深不可测的年轻帝王,脑子里瞬间一片清明。
他懂了。
陛下不是要罚他,而是在保他!
功劳太大,怎么办?
那就找点“罪过”来抵消一下。
什么奸淫掳掠,军纪败坏,不过是个由头。
用一个无关痛痒的罪名,来掩盖他那足以让任何帝王都睡不着觉的泼天大功。
杨一清瞬间领悟了圣意,没有半句辩解,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臣,知罪!”
“臣治军不严,致使麾下士卒做出此等禽兽行径,玷污天朝声威,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
朱佑樘看着他,声音缓和了一些。
“罢了。”
“念你平定漠北,有不世之功,功过相抵。”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会下旨昭告四海,将你的‘罪行’公布于众,以为天下戒。”
“杨爱卿,你可心服?”
杨一清把头埋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里带着哽咽。
“臣,心服口服!谢陛下天恩!”
君臣二人,一个敢演,一个敢接,在大殿之上,上演了一出影帝级的对手戏。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人站在班首,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们看懂了。
这哪里是君臣问对,分明就是天子在手把手教杨一清怎么“苟”下去。
这位年轻的陛下,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朝会继续。
又有不开眼的言官老调重弹,请求关闭市舶司,说开海禁乃是与民争利,祸国殃民。
朱佑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略过。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朝会即将结束时,礼部尚书周洪谟出列。
“启禀陛下,努尔干都司八百里加急国书。”
“建州女真部首领,上书朝廷,恳请我大明在辽东抚顺,开设马市,进行互市贸易。”
周洪谟话音刚落,朱佑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不准。”
两个字,干脆利落。
周洪谟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什么开马市可以安抚女真,又能用茶叶丝绸换取战马,充实边防,利国利民云云,全被这两个字给堵了回去。
他愣在当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朱佑樘没再看他。
“众卿,还有何事启奏?”
下面一片安静。
“退朝。”
朱佑樘站起身,径直离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文华殿。
朱佑樘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
开马市?
他心里冷笑。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现在开了辽东马市,用不了几十年,一个叫努尔哈赤的家伙就会靠着这个马市积攒起第一桶金,然后用大明卖给他的铁器打造兵甲,用大明换给他的粮食养活军队,最后回过头来,一刀砍在大明的脖子上。
这种资敌的蠢事,他朱佑樘会干?
“张敏。”
“奴婢在。”
“传朕旨意,宣征西将军杨一清,工部左侍郎曾鉴,文华殿议事。”
“遵旨。”
张敏躬身退下,心里却在嘀咕。
陛下刚在朝堂上“敲打”完杨将军,怎么一转眼又要召见?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多想。
天子心,海底针,不是他一个奴婢能揣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