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东南沿海的卫所、水寨，从一滩烂泥，被戚景通硬生生操练成了铁打的营盘。
兵还是那些兵，人还是那些人。
不同的是，他们的饷银，足额发到了手上。
东厂的番子从京城带来了一百万两雪花银，直接充作军费。
朱佑樘的一道口谕，让这些往日里连饭都吃不饱的大头兵，第一次感受到了天子脚下才有的富足。
银子给够，谁还给你卖命？
嘉靖朝东南卫所糜烂，水师废弛，归根结底，就是朝廷没钱，当兵的没饷。
朱佑樘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有钱，有粮，有天子撑腰，戚景通的练兵，才能如此顺遂。
杭州，总督府。
马文升端坐堂上，手中握著一柄剑。
剑鞘古朴，剑柄处缠绕着黄色的丝绦。
尚方宝剑。
“戚景通，上前听封。”
戚景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原任都指挥佥事戚景通，忠勇可嘉，练兵有方，特擢升为东南备倭指挥佥事，总领东南水陆兵马，钦此。”
马文升的声音，在总督府大堂里回荡。
他将圣旨与尚方宝剑一并交到戚景通手中。
“戚将军，这是陛下亲笔所书。这三个月，名为练兵，实为考核。”
“陛下，他一直都记得我？”戚景通捧著圣旨，双手都在发颤。
他以为自己只是个被发配到东南的倒霉蛋，却没想过，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位年轻天子的注视之下。
士为知己者死。
“臣，戚景通，领旨谢恩！”
“起来吧。”马文升扶起他。“真正的差事，现在才开始。”
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个面生的护卫。
“锦衣卫已经查明，倭寇首领，足利义全，就藏在东南。”
“马大人，末将请命，即刻发兵，剿灭此獠！”戚景通杀气腾腾。
“不。”马文升摇头。“陛下要活的。”
“活的？”
“对。而且，不能动用东南本地一兵一卒。”马文升的语气冷了下来。“这潭水，太深，太浑。除了你和你练出来的兵，本官谁也信不过。”
他指向身边那几名沉默的护卫。
“这几位，是陛下从京城派来的锦衣卫三大护法，白虎，朱雀，玄武。他们会带三百锦衣亲军，全力协助你。”
为首的白虎抱拳道：“戚将军，区区倭寇，我兄弟三人，可当三千兵马用。”
马文升的面色凝重：“此次行动，绝密。从现在起，总督府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足利义全，给本官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遵命！”戚景通与三名锦衣卫护法齐声应道。
夜色如墨。
戚景通带着三百锦衣卫，一人双马，悄无声息地从总督府的后门离开，融入了杭州城的夜幕之中。
府内，灯火通明，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马文升回到书房，摊开一张由内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名册。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东南官场封疆大吏的名字。
何广学。
李林。
一个个名字，就是一根根钉在东南百姓身上的钉子。
马文升的手指划过这些名字，胸中的怒火在燃烧。
蛀虫。
一群啃食大明江山的蛀虫。
他拿起朱笔，在何广学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杭州府衙。
一名心腹快步走进书房，对正在处理公务的何广学低声道：“大人，总督府那边一切如常，马文升进府之后，就没出来过。”
“哦？”何广学放下笔。“他没见什么人？”
“没有。此人性格孤僻，不喜与人往来。咱们的人盯得很紧，连只苍蝇飞进去都知道是公是母。”
何广学心里那点不安，消散了些许。
“谅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心腹谄媚道。“这东南的卫所、水寨，哪一个不是咱们的人？他想调兵，我们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不能大意。”何广学摆了摆手。“继续盯着，不要暴露。”
“是，大人。”
他哪里知道，一场足以掀翻整个东南官场的风暴，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悄然启动。
官道上，马蹄如雷。
三百多骑在夜色中狂奔，溅起的泥水混著雨水，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目标，绍兴府。
五十多公里的路程，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
戚景通一马当先，胸中一团火在烧。
锦衣卫的情报，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足利义全，倭寇的首领，就藏在绍兴府山阴县的县衙后院。
官府，成了倭寇的藏身之所。
这是何等的讽刺！
想到那些被倭寇残害的百姓，想到水云村的一百三十七口冤魂，戚景通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刻飞到那狗官面前。
他猛地一夹马腹，速度又快了几分。
天色微明，晨曦被乌云遮蔽，阴雨绵绵。
绍兴城，山阴县。
街上的早点摊刚刚支起来，冒着热气。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城的宁静。
三百余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骑士，冲入县城。
百姓们吓得纷纷躲避，惊恐地看着这群煞神。
“锦衣卫办案！”
“闲人退避！”
队伍直冲县衙，连马都未下，为首的锦衣卫一脚踹开朱红色的衙门大门。
“轰！”
大门洞开。
锦衣卫鱼贯而入，动作迅捷无比，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就控制了衙门所有的出口。
白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封锁县衙，只进不出！但有擅自外出者，就地格杀！”
戚景通翻身下马，带着一队人，径直冲向二堂。
“砰！”
山阴知县张印的房门，被一脚踹开。
张印正搂着小妾睡得香甜，被这声巨响惊醒，还没反应过来，一柄冰冷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
他和小妾同时发出了尖叫。
戚景通一把将那受惊的女人扔到一边，拎着张印的衣领，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倭寇，藏在何处？”
张印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片湿热。
他看着面前这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牙齿不停地打颤。
“我我不知道各位好汉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戚景通冷笑一声，旁边的锦衣卫手腕一动，钢刀便在张印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啊！我说！我说！”
死亡的恐惧，让他瞬间崩溃。
“在在后院的柴房密室里”
“带路！”
“是，是好汉饶命，我这就带路”张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在前面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