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个随军的通译被带了过来。
“问他,叫什么,从哪来,来干什么。”
经过一番半是恐吓半是询问的交流,戚景通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佛朗机王国,一个他只在舆图上见过的遥远国度。
他们的航海图,他们国王的野心,以及沿途遇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海盗势力。
戚景通让人把这些口供全部记录下来,连同缴获的航海图,一并封存,准备上报京师。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些被拖拽回来的,损毁的佛朗机战舰上。
他亲自登上了一艘还算完整的敌舰,手掌抚过一门佛朗机炮。
这炮的铸造工艺,远不如“神威大将军”精良,炮身上甚至还有些粗糙的毛刺。
“将军,这炮不行,射程和威力,都差远了。”一个炮长凑过来说道。
戚景通摇了摇头。
他刚才在战场上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对方的火炮,在第一轮被压制后,还击的速度,比己方填装的速度要快上一线。
虽然这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毫无意义,但却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方向。
“把这炮,还有他们的炮弹,都给老子拆下来,完完整整地送到北直隶工部去。”
“告诉他们,让那帮书呆子好好研究研究,人家的炮是怎么做到射得这么快的。”
“遵命!”
他又走到船舷边,用佩刀撬下一块被海水长期浸泡的木板。
木板的内里,已经有了腐朽的迹象,散发出一股霉味。
佛朗机人的船尚且如此,大明水师的木船,又能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撑多久?
远航,不仅仅是船坚炮利就够了的。
风浪,烈日,无处不在的腐蚀,才是木质战舰最大的敌人。
戚景通的眉头皱了起来。
乾清宫。
朱佑樘看着戚景通上呈的八百里加急捷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全歼敌军,己方无一伤亡。
这份战果,对得起他砸下去的那近两千万两白银。
之前还有些肉疼,现在看来,这钱花得值。
捷报的末尾,戚景通详细描述了他对佛朗机火炮射速的观察,以及对木质船体远航能力的担忧。
“有点意思。”
朱佑樘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技术的代差,才是碾压。
但技术的优势,也需要不断迭代更新,才能一直保持领先。
“怀恩。”
“奴婢在。”
“传工部左侍郎曾鉴,即刻入宫觐见。”
不多时,曾鉴,一路小跑着进了养心殿。
“臣,参见陛下。”
“平身。”朱佑樘将一份塘报递给他,“曾爱卿看看这个。”
曾鉴接过,仔细阅读,当他看到“全歼红夷十艘巨舰,我军无一伤亡”时,手都抖了一下。
大胜!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啊!
“陛下圣明!天佑我大明!”曾鉴激动得老脸通红。
“别急着拍马屁。”朱佑樘打断他,“戚景通在奏报里提到了,佛朗机人的火炮,射速比我们的快。”
“朕已经下令,将缴获的火炮送往工部。朕要你,亲自带人,把那玩意儿给朕拆开来,揉碎了研究。”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一个月内,朕要看到我们‘神威大将军’的射速,也提上来。”
“臣遵旨!”曾鉴心里一紧,这可是个军令状。
“还有。”朱佑樘话锋一转。
“戚景通还提到了木船的损耗问题,远航一次,回来就得大修,耗时耗力,也耗钱。”
“朕有个想法。”
曾鉴立刻躬身:“请陛下示下。”
朱佑樘看着他,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曾爱卿,你觉得,铁能不能浮在水上?”
曾鉴愣住了。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问号。
铁?浮在水上?
陛下这是在考校自己吗?
“回陛下铁乃金石之物,其性沉坠,入水即沉,这是三岁小儿都明白的道理啊。”曾鉴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吗?”朱佑樘不置可否。
他从一旁的食盒里,拿出一个黑漆漆的铁碗。
这铁碗是当初在冷宫里吃饭用的,他一直留着。
“这个,赏你了。”朱佑樘把铁碗递给怀恩。
怀恩又转交给曾鉴。
曾鉴双手捧著那个沉甸甸的铁碗,彻底懵了。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赏自己一个铁饭碗?是说自己官位稳固?
不对,刚才还在谈军国大事,怎么突然就赏东西了。
难道是嫌自己是个饭桶?
曾鉴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谢谢陛下隆恩。”
“回去吧,好好琢磨琢磨朕刚才说的话。”朱佑樘挥了挥手。
曾鉴捧著那个铁碗,浑浑噩噩地退出了养心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年关将至,紫禁城里也多了几分人气。
朱佑樘处理完政务,去了仁寿宫,给周太后请安。
“皇帝来了。”周太后见到他,脸上有了笑意。
“近来天气冷,你身子骨弱,要多穿些,别为了国事熬坏了自己。”
“祖母放心,孙儿省得。”朱佑樘顺从地应着。
寒暄几句,周太后便说到了正题上。
“皇帝啊,你登基也有一段时日了,这后宫不可一日无主。”
朱佑樘心里清楚,这又是那些秀女把路子走到太后这里来了。
“祖母说的是。”
他没有反驳。
从仁寿宫出来,朱佑樘回到养心殿。
“怀恩,今晚让兵部尚书的孙女王氏,来侍寝吧。”
“遵旨。”
怀恩退下后,朱佑樘又补充了一句。
“再传宁妃过来。”
王氏是新晋秀女,背后是整个文官集团的期许。
而宁妃,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没什么根基,却颇有心计。
他想看看,当这两个女人碰到一起,会是个什么光景。
这皇后之位,可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曾鉴回到府邸,晚饭都没吃,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个铁碗发呆。
陛下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铁浮于水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难道是什么高深的禅机?
他甚至让人打来一盆水,把一根铁钉扔了进去。
“噗通”一声,铁钉直沉水底。
“唉!”曾鉴长叹一声,感觉自己这辈子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夫人端著饭菜进来,看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劝道:“老爷,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啊。”
曾鉴心烦意乱地摆摆手,拿起筷子,想扒拉两口饭。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边那个皇帝赏的铁碗,舀了一勺汤。
就在这时,他夫人准备收拾桌上的水盆,一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肘。
铁碗一歪,“当啷”一声,掉进了水盆里。
曾-鉴正要发火,却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个黑漆漆的铁碗,没有沉底。
它就那么安安稳稳地,浮在水面上。
水盆里的水,甚至都没过碗沿。
曾鉴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不是在打禅机,也不是在骂他饭桶!
陛下是在给他上课啊!
铁块入水即沉,但做成碗状的铁器,因为它的形状,排开了更多的水,就能浮起来!
一叶扁舟能载人,万吨巨轮亦可行舟!
道理,是一样的!
“我真是个蠢货!我怎么就没想到!”
曾鉴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也顾不上吃饭了。
他一把抓起水盆里的铁碗,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
“来人!备马!快!”
他冲著门外大吼。
“回工部!立刻!马上!”
曾鉴揣著那个湿漉漉的铁碗,一边往外跑,一边兴奋地大喊。
“老夫,要给大明,造出铁甲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