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衙门,深夜。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几十个顶尖的工匠围着一门从海船上拆下来的佛朗机炮,敲敲打打,争论不休。
“这炮的炮管壁太薄,炸膛的风险高。”
“可你看这准星,还有这调整角度的底座,比咱们的巧。”
“快,快在哪?还不是一炮打完要拿水降温,再拿刷子捅半天?”
就在这时,书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咣当”一声巨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工部左侍郎曾鉴,衣冠不整,头发散乱,手里死死攥著一个黑漆漆的铁碗,疯了一样冲进来。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神情亢奋。
“都别吵了!”
曾鉴一声大吼,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一个老工匠上前,小声问:“大人,您这是”
曾鉴不答话,一把抢过旁边工匠用来降温的水盆,“噗通”一声砸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
水花四溅。
他举起手里的铁碗,声音嘶哑地问:“此物,入水是沉是浮?”
工匠们面面相觑,觉得这位侍郎大人怕是魔怔了。
“大人,铁器入水,自然是沉的。”
“是啊,这还用问?”
曾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表情说不出是哭是笑。
“看好了!”
他松开手。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个黑漆漆的铁碗,晃悠悠地落入水盆。
它没有沉底。
它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浮在水面上。
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一下铁碗。如文网 埂歆最哙
铁碗在水面打了个旋,依旧浮着。
“浮浮起来了”
“天爷啊!铁真的能浮在水上!”
“我明白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工匠突然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在发抖,“是形状!是中空!陛下不是要让铁块浮起来,是要我们用铁,造一个中空的,像碗一样的大船!”
“轰!”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可那个浮在水盆里的铁碗,又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是可行的!
“陛下有旨!”曾鉴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铁船的模型!”
“我不管你们是睡在工部还是死在工部,造不出来,所有人都提头来见!”
“老夫陪你们一起!”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工部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遵旨!”
“干他娘的!不就是铁船吗!老子这辈子还没造过!”
“睡什么睡!都起来干活!老张,去把库里最好的铁料都给老子拉过来!”
整个工部的工匠,都疯了。
翌日。
朱佑樘没有上朝。
天还没亮透,宁语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亲自去小厨房,守着炉火上温著的一盅莲子粥。
等到天光大亮,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她才端著粥,回到寝殿。
朱佑樘正靠在床头,翻看着一本什么书。
“陛下醒了。”宁语把粥放在一边,走过去伺候他更衣。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拂过衣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洗漱,束发,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朱佑樘由着她忙活,等一切收拾停当,他才开口:“你也坐下一同用吧。”
宁语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臣妾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朱佑樘自己盛了一碗粥,“以后在寝殿里,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多规矩,随意些。”
他知道,这宫里的人,怕他。
但他不希望自己的枕边人,也怕他。
宁语心里一暖,依言在桌边坐下,却只敢坐半个屁股,姿态依旧恭谨。
用过早膳,朱佑樘放下碗筷。
“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是。”
今年的雪下得早,御花园里,琼枝玉砌,一片银白。
朱佑樘披着一件黑色大氅,信步走在前面。
宁语落后他半步,小心地跟着。
没走多远,前面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的笑声。
十几个新晋的秀女,打扮得花枝招展,以赏雪为名,三三两两地聚在亭子里,眼睛却不住地往这边瞟。
看到朱佑樘的身影,她们故作惊讶,然后莲步轻移,就要上前请安。
朱佑樘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的温和消失不见。
他侧过头,对着宁语说:“朕想清静一会,让她们都退下。”
这是命令。
也是考验。
宁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皇帝这是在看她怎么处理。
若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地去呵斥,固然能完成任务,却会把这些秀女得罪个干净。
以后在后宫,寸步难行。
可若是不去,就是违抗圣命。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温婉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各位妹妹安好。”
秀女们连忙行礼:“见过宁妃娘娘。”
其中一个以兵部尚书孙女王氏为首的,娇声说道:“我等在此赏雪,不想惊扰了陛下和娘娘,还望恕罪。”
“妹妹们说笑了,这御花园本就是大家的。”宁语的语气亲切又柔和,“只是陛下昨夜批阅奏折晚了,精神有些不济,想独自清净片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样吧,改日我做东,在储秀宫设宴,请妹妹们一起品茶赏花,到时候我们再好好亲近亲近,如何?”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传达了皇帝的意思,又给了所有人台阶下,还卖了个人情。
秀女们都是聪明人,听出了弦外之音,纷纷告退。
“娘娘说的是,我等就不打扰陛下雅兴了。”
看着秀女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宁语松了口气,转身回到朱佑樘身边。
“陛下,她们都”
“等等。”朱佑樘开口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让正准备离开的秀女们脚步一顿。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
朱佑樘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宁语身上。
“她们可以走,你留下。”
刚刚还对宁语客客气气的秀女们,投来的视线里多了几分审视和嫉妒。
王氏的嘴角,撇了撇。
宁语的脸“刷”一下白了。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当着所有人的面,独独留下她。
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她感觉到无数道复杂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几息之后,她屈膝,福了一礼。
“陛下。”
她的声音,恢复了镇定。
“臣妾蒲柳之姿,能得陛下垂青,已是三生有幸。”
“只是臣妾福薄,至今未能为陛下诞下龙嗣。为我大明江山社稷,为皇家开枝散叶计,还请陛下雨露均沾,莫要独宠臣妾一人。”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至极。
既把自己摘了出来,又显得顾全大局,还顺便捧了皇帝一把。
潜台词很明白:不是我霸著皇上,是皇上非要留我,但我心里装着皇家的大事,劝皇上去多找找别的姐妹。
那些秀女的脸色,又变了。
朱佑樘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他才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这一次,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秀女们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朱佑樘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跟上。”
宁语不敢多问,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最后停在一座宫殿前。
坤宁宫。
自孝贞纯皇后过世后,这里便一直空着。
这是后宫之主,皇后才能居住的地方。
朱佑樘推开那扇落了灰的沉重宫门,走了进去。
宁语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朱佑樘走到正中的凤座前,抚摸著扶手上雕刻的凤凰图样。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宁语,你觉得,何为母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