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轧钢厂开始停产检修。
按照计划,烟道改造工程正式激活。王恪一大早就到了厂里,换上工装,戴上安全帽,和施工队一起进了加热炉车间。
加热炉已经停火二十四小时,但炉膛里还有馀温。车间里弥漫着煤烟和耐火材料的味道。
施工队长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手布满老茧。他指着炉顶的烟道出口:“王科长,就从这儿开始拆?”
“对。”王恪摊开图纸,“先把旧的耐火砖拆下来,注意安全,防止塌落。拆的时候按顺序放好,能用的还要用。”
“明白。”老刘招呼工人,“开工!”
工人们开始忙碌。王恪没站在旁边指挥,而是戴上手套,跟着一起干。
张明远也来了,看见王恪亲自上手,有些意外:“王科长,你……”
“我看看实际情况。”王恪一边说,一边帮忙搬砖。
张明远尤豫了一下,也戴上手套,添加进来。
拆烟道是个脏活累活。耐火砖上积了厚厚的烟灰,一动就飞扬起来,不一会儿,所有人脸上、身上都黑乎乎的。
但王恪干得很认真。他一边干活,一边观察烟道的结构,时不时在图纸上做标记。
干了一个多小时,工人们休息。王恪和张明远也坐到一旁,喝水。
“王科长,你留过学,干这种活不觉得……掉价?”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问。
王恪笑了:“技术工作,纸上谈兵没用。不了解实际情况,画出的图纸就是空中楼阁。”
张明远点点头:“王科长说得对。咱们搞技术的,就得接地气。”
正说着,食堂送饭的来了。
今天检修,食堂把饭送到车间。推车的是傻柱,后面跟着两个帮厨。
“开饭了开饭了!”傻柱嗓门大,“今天有肉菜,红烧肉炖土豆!”
工人们欢呼一声,围了上去。
傻柱打饭,看见王恪,愣了一下:“王科长,您也在啊?怎么弄这一身黑?”
“干活弄的。”王恪端起饭盒。
傻柱给他打了满满一勺红烧肉,又加了一勺土豆:“王科长,多吃点,补补。”
“谢谢何师傅。”
“客气啥!”傻柱咧嘴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王恪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张明远坐过来,两人边吃边聊。
“王科长,你那个烟道导流板的设计,我仔细看了。”张明远说,“原理是好的,但实际施工可能有难度。烟道里空间小,不好操作。”
“我想到了。”王恪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模型,“这是我昨晚做的,你看看。”
那是一个用硬纸板做的烟道模型,导流板的位置、角度都标得很清楚。
张明远接过来,仔细看:“这模型做得不错。不过……王科长,你昨晚熬夜了?”
“睡不着,就做了这个。”
张明远看着王恪,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有真本事,还肯下功夫。和他之前想象的那种“空降干部”完全不一样。
吃完饭,继续干活。
下午两点,烟道拆完了。接下来要安装新的导流板和耐火砖。
王恪拿着模型,给工人们讲解安装要点:“导流板的角度很重要,偏一度,效果就差很多。安装的时候,用这个水平仪……”
他讲得很细,工人们听得认真。
正讲着,车间门口来了个人。
是许大茂,手里拿着个相机。
“王科长!”许大茂笑着走过来,“李副厂长让我来拍几张照片,记录咱们厂的技术改造。”
王恪皱眉:“施工呢,拍什么照片?”
“就是拍施工场面。”许大茂举起相机,“王科长,您指挥一下,我给您拍几张。”
王恪摆摆手:“不用拍我,拍工人们干活。”
“那哪行!”许大茂坚持,“您是技术科长,技术改造的负责人,当然要拍您!”
说着,不等王恪同意,就按下快门。
闪光灯一闪,把工人们吓了一跳。
“许大茂,你干什么!”傻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看见许大茂拍照,顿时火了,“没看见在干活吗?捣什么乱!”
“我这是工作!”许大茂理直气壮,“宣传科的任务,记录厂里的技术进步!”
“进步个屁!”傻柱撇嘴,“就会拍马屁!”
“傻柱你什么意思!”
“就这意思!”
两人又吵起来。
王恪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行了,都少说两句。许大茂,要拍可以,别影响施工。何师傅,你也去忙你的。”
许大茂瞪了傻柱一眼,又拍了几张照片,走了。
傻柱冲着许大茂的背影呸了一口:“马屁精!”
王恪没接话,继续指挥施工。
但这件事,在他心里留了个印记。
许大茂这种人,看似热情,实则算计。他拍照,不是为了记录工作,而是为了讨好领导,也为了抓住他的“把柄”——如果技术改造成功了,照片就是他的功劳;如果失败了,照片也能证明他“尽力”了。
这种人,要小心。
施工进行得很顺利。
导流板安装到位,新的耐火砖砌好。下午五点,主体工程完成。
“点火试试。”王恪说。
老刘指挥工人点火。炉膛里,煤块燃烧起来,火焰顺着烟道上升。
王恪站在烟道出口观察。以前,这里的烟是直冲向上,散乱无力。现在,有了导流板,烟气被引导成螺旋上升,抽力明显增强。
“成了!”老刘兴奋地说,“王科长,你看这火,烧得多旺!”
王恪点点头:“温度计。”
工人递上温度计。王恪测量炉膛温度:比改造前提高了五十度。
“煤耗呢?”他问。
“正在测算。”张明远说,“按现在的燃烧效率,预计能省煤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百分之二十,意味着每月能省下几十吨煤。在这个能源紧张的年代,这是实实在在的效益。
“好。”王恪终于露出笑容,“大家辛苦了。”
工人们欢呼起来。
王恪脱下工装,准备去洗澡。经过食堂时,傻柱叫住他。
“王科长,今天辛苦了。”傻柱递过来一个饭盒,“这是我特意给您留的,红烧肉。”
“谢谢何师傅。”王恪接过,“不过以后不用特意给我留,大家一样就行。”
“那哪行!”傻柱直愣愣地说,“您是干实事的领导,我傻柱佩服!不象某些人,就会耍嘴皮子拍马屁!”
这话说得直白,但真诚。
王恪笑了笑:“何师傅,咱们都是为厂里工作,分工不同而已。”
“我就看不惯许大茂那种人!”傻柱愤愤不平,“王科长,您可得小心他。那小子,一肚子坏水!”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拿着饭盒回到办公室,王恪洗了澡,换了衣服。
坐下来,他开始写施工总结报告。
刚写了个开头,许大茂又来了。
“王科长!”他满脸堆笑,“照片洗出来了,您看看!”
他把一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拍得不错:王恪在指挥施工,王恪在和工人讨论,王恪在测量温度……角度选得好,看起来很专业。
“拍得不错。”王恪说。
“那是!”许大茂得意,“王科长,这些照片,我准备选几张贴在厂里的宣传栏上。标题我都想好了:‘技术革新显成效,青年才俊展风采’!您觉得怎么样?”
“不用贴我。”王恪摇头,“要贴就贴工人们,贴施工场面。”
“那怎么行!”许大茂坚持,“您是主角啊!”
“我不是主角。”王恪认真地说,“技术改造是集体劳动的结果,工人们才是主角。如果你要宣传,就宣传工人们。”
许大茂愣住了。他没想到王恪会这么说。在他看来,这是露脸的好机会,怎么能放过?
“王科长,您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事实。”王恪打断他,“就这么定了。如果一定要贴,就贴工人们干活。”
许大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事吗?”王恪问。
“没、没了。”许大茂讪讪地走了。
王恪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许大茂这种人,他见多了。能力不大,野心不小;本事不多,算计不少。总想走捷径,总想抱大腿。
对付这种人,不能太亲近,但也不能得罪。保持距离,公事公办,是最好的办法。
写完报告,已经晚上七点。
王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推车出厂门时,又碰见许大茂。
“王科长,下班了?”许大茂推着车过来,“一起走?”
两人并排骑行。
“王科长,今天那个照片的事……”许大茂试探着说,“您别误会,我就是想宣传宣传咱们技术科的成果。”
“我知道。”王恪说,“但宣传要实事求是,不能夸大个人作用。”
“那是那是。”许大茂连连点头,“王科长觉悟高,我得向您学习。”
沉默了一会儿,许大茂又说:“王科长,听说您要去天津开会?”
“恩。”
“那可是大场面。”许大茂眼睛亮了,“能参加这种会的,都是厂里的骨干。王科长,您前途无量啊!”
王恪没接话。
“那个……王科长,”许大茂压低声音,“我有个表弟,在天津机械厂工作。您要是去天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他。”
这是在示好,也是在创建联系。
王恪淡淡地说:“谢谢,不过会务组都安排好了。”
“那是那是。”许大茂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王科长,以后厂里有什么好事,可得想着点我。我在宣传科干了三年了,一直想进步……”
这是在要承诺了。
王恪看了他一眼:“许同志,进步要靠自己努力。好好工作,组织上会看到的。”
话说得官方,但也挑不出毛病。
许大茂干笑两声:“那是那是,我一定努力。”
到了95号院,两人分开。
王恪推车进院,看见傻柱在水龙头边洗饭盒。
“王科长回来了?”傻柱抬头,“今天那红烧肉,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谢谢何师傅。”
“客气啥!”傻柱咧嘴笑,“王科长,您是真干实事的,我傻柱就佩服这样的人!以后食堂有什么事,您说话!”
“好。”
回到东跨院,王恪开始做饭。
今天傻柱给的红烧肉,他热了热,又煮了点米饭。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阎埠贵。
“王同志,吃饭呢?”阎埠贵手里拿着本书,“今天学英语……”
“进来吧阎老师。”
阎埠贵进来坐下,却没立刻打开书。他搓了搓手:“王同志,听说你今天的技术改造很成功?”
消息传得真快。
“还算顺利。”
“省了百分之二十的煤?”阎埠贵眼睛亮了,“那可了不得!王同志,你这技术,真厉害!”
“主要是工人们干得好。”
“你就别谦虚了。”阎埠贵说,“王同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又来了。
王恪放下筷子:“您说。”
“是这样。”阎埠贵压低声音,“我有个亲戚,在煤厂工作。听说咱们厂省煤的技术,很感兴趣。他想……找你学学。”
“学技术?”王恪皱眉,“这得厂里同意。”
“那是那是。”阎埠贵说,“不过……可以私下交流交流。我那亲戚说了,不白学,有……心意。”
这是在牵线搭桥,想用技术换好处。
王恪摇头:“阎老师,技术是厂里的,不是我个人的。我不能私下教。”
“就一点小技巧……”
“再小也是厂里的技术。”王恪态度坚决,“这事我不能答应。”
阎埠贵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又学了会儿英语,他告辞走了。
送走阎埠贵,王恪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今天一天,他见识了两种人:傻柱的直愣,许大茂的阴恻。
傻柱这种人,简单,直率,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他佩服实干的人,看不起耍嘴皮子的。和他相处,不用太多算计,但也要注意方式——他容易冲动,容易得罪人。
许大茂这种人,复杂,算计,表面热情,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他想往上爬,想抱大腿,想走捷径。和他相处,要保持距离,要公事公办,不能被他的甜言蜜语迷惑。
还有阎埠贵,总是想用他的技术、他的关系,换点好处。
这就是四合院,这就是工厂,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际关系。
每个人都有他的生存之道,每个人都有他的算计方式。
王恪要在这个环境里生存,要在这个环境里工作,就要学会应对这些人,这些事。
不容易。
但也不难。
只要守住原则,保持清醒,就能找到自己的路。
回到屋里,王恪继续写报告。
写完报告,他又开始准备去天津开会的材料。
这次会议,对他来说是个机会。可以认识其他厂的技术人员,可以交流经验,可以了解行业动态。
更重要的是,可以通过这个平台,慢慢释放一些技术,为国家建设做贡献。
当然,要小心,要谨慎,不能太超前。
他整理了一份发言提纲,重点讲轧钢厂的技术改造经验,讲小改小革的重要性,讲工人技术培训的必要性。
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空泛,不夸张。
整理完材料,已经晚上十点。
王恪吹灯睡觉。
躺在床上,他想起今天傻柱说的那句话:“您是干实事的领导,我傻柱佩服!”
这句话,比任何表扬都让他感到欣慰。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环境里,实干,是最重要的品质。
只要实干,就能赢得尊重。
只要实干,就能站稳脚跟。
只要实干,就能走得更远。
这就是他的路。
简单,但坚定。
月光如水,洒满院子。
四合院沉睡着。
王恪也睡着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