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农历正月十八,星期天。
轧钢厂工会组织了一场文艺汇演,地点在厂里的大礼堂。说是汇演,其实是各车间、科室自编自演的节目,水平参差不齐,但工人们热情很高,早早地就把礼堂挤满了。
王恪本来没打算去——他手头有合金扩大试验的方案要完善,还有技术小组的教学计划要准备。但杨厂长亲自打电话来:“王科长,今天汇演工业局的领导也来,张处长点名要见你,聊聊合金的事。务必到场。”
领导发话,王恪只好换上干净的中山装,去了礼堂。
他到得晚,前排的好位置已经坐满了。正准备在角落找个座位,宣传科的许大茂眼尖看见了他,立刻站起来招手:“王科长!这边!给您留了座!”
王恪看过去,许大茂旁边确实有个空位,再旁边坐着娄晓娥——许大茂的妻子,王恪之前只在院里远远见过几次,没正式打过招呼。
他走过去,许大茂热情地介绍:“王科长,这是我爱人娄晓娥。晓娥,这是咱们厂技术科的王科长,归国专家,现在可是厂里的大红人!”
娄晓娥站起身,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王科长,您好。常听大茂提起您,说您是厂里最有本事的专家。”
王恪和她握手。触感温软,但很快松开。他打量着娄晓娥——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藏蓝色的列宁装,剪着齐耳短发,眉眼清秀,气质温婉中带着一股书卷气。和院里那些围着锅台转的妇女不同,她身上有种从容的优雅。
“娄晓娥同志,你好。”王恪点头,“许大茂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技术干部。”
三人坐下。王恪坐在许大茂右边,娄晓娥在许大茂左边。许大茂夹在中间,左右逢源。
“王科长,您最近可是太忙了,我约您几次去家里吃饭,您都没空。”许大茂递过来一把瓜子,“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了,演出结束别走啊,我让晓娥做几个菜,咱们喝两杯。”
“今天恐怕不行,我晚上还要写材料。”王恪婉拒,“谢谢好意。”
“哎呀,工作再忙也得吃饭不是……”许大茂还想劝,被娄晓娥轻轻拉了一下衣袖,便住了口。
娄晓娥转向王恪,声音温和:“王科长,听说您牵头组建了青年技术攻关小组?我弟弟在机加工车间,前几天还说要报名呢。”
“哦?叫什么名字?”
“娄晓明,车工。”娄晓娥说,“高中毕业,平时就爱捣鼓些小玩意儿。就是有点毛躁,不够沉稳。”
王恪想起报名表里确实有个叫娄晓明的,笔试成绩不错,面试时确实显得有点急躁,但思路活跃,有想法。
“娄晓明同志我见过,基础不错,就是需要磨练。”王恪如实说,“技术工作既要敢想敢干,也要严谨细致。他要是真想学,可以让他跟着小组旁听几期,先打打基础。”
“那太好了!”娄晓娥眼睛一亮,“我回家就跟他说,让他好好跟您学。”
许大茂在旁边听着,眼珠转了转,插话道:“王科长,晓娥她家以前是开工厂的,她父亲娄振华,解放前就是有名的实业家。晓娥自己也在师范学校读过书,有文化。你们这些文化人,肯定有共同语言。”
这话说得有点刻意。王恪能感觉到,许大茂在有意无意地抬高娄晓娥的出身和文化,似乎想传递某种信息。
娄晓娥微微蹙眉,低声道:“大茂,说这些干什么。”
“实事求是嘛!”许大茂笑嘻嘻的,“王科长是归国专家,晓娥你也算是书香门第,这不挺好?”
王恪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许大茂这是想“牵线”?但他是娄晓娥的丈夫,哪有丈夫给妻子和其他男人牵线的?除非……他是想通过娄晓娥,跟自己创建更紧密的关系。
这倒是符合许大茂的为人——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可以利用。
王恪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演出要开始了。”
果然,礼堂的灯光暗下来,幕布拉开,报幕员走上台。第一个节目是机加工车间的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唱得响亮但跑调,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
接下来的节目五花八门:相声、快板、舞蹈、独唱……水平不高,但气氛热烈。工人们使劲鼓掌,领导们在台下频频点头。
王恪看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朴素的文艺形式,是这个时代工人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节目,也能看出各车间的精神风貌。
许大茂则忙着给王恪介绍:“这个说相声的是锻造车间的,那个跳舞的是后勤科的,独唱的是广播站的小刘……”
娄晓娥安静地看着演出,偶尔低声跟许大茂说句话。王恪注意到,她看节目时很专注,听到精彩处会微笑,但那种微笑是克制的、得体的,不象周围工人们那样放声大笑。
中场休息时,许大茂去上厕所。座位上只剩下王恪和娄晓娥。
短暂的沉默。
娄晓娥先开口:“王科长在国外,也看这样的演出吗?”
“国外的文艺形式和国内不同。”王恪斟酌着用词,“但工人们对精神文化的须求是相通的。”
“您说得对。”娄晓娥点点头,“我父亲以前常说,办工厂不仅要让工人有活干,有饭吃,也要让他们有文化,有精神。所以他当年在厂里办了夜校、图书馆,还组织工人剧团。”
王恪看向她:“令尊是开明企业家。”
“开明谈不上,只是觉得该这么做。”娄晓娥轻声道,“可惜后来……时代变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王恪明白她的意思。娄家是民族资本家,解放后经历了公私合营,现在虽然还保留着股份和身份,但处境微妙。许大茂一个普通工人能娶到娄晓娥,据说也是因为娄家想通过联姻“扎根”工人阶级。
“时代在进步。”王恪说,“令尊当年的做法,和我们现在搞工人培训、技术小组,其实是一个道理——提高工人的素质,才能提高生产的水平。”
娄晓娥眼睛亮了一下:“您也这么想?”
“事实如此。”王恪说,“我在国外看过很多任务厂,发现一个规律:工人受教育程度越高,技术水平越高,工厂的竞争力就越强。咱们国家现在底子薄,更要重视人的培养。”
“我父亲要是听到您这话,一定很高兴。”娄晓娥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他一直说,技术重要,但人更重要。”
许大茂回来了,手里拿着三瓶汽水:“来来来,喝汽水!厂里发的福利。”
王恪接过,道了谢。汽水是橙子味的,甜得发腻,但在这个年代是稀罕物。
下半场演出开始。诵,朗诵的是《沁园春·雪》。朗诵者是个年轻女工,声音清脆,但感情处理得有些生硬。
娄晓娥轻声对许大茂说:“她应该再沉一些,‘千里冰封’那句,气势要出来。”
许大茂不以为然:“能背下来就不错了,要求那么高干啥。”
王恪却听出来了,娄晓娥的点评很专业。他想起许大茂说她读过师范,看来是真的。
演出结束,领导上台讲话、颁奖。杨厂长特意提到技术革新,还点名表扬了王恪。台下掌声雷动,不少工人回头看王恪。
王恪站起身,向四周点头致意。他能感觉到,娄晓娥也在看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丝复杂。
散场时,人群拥挤。许大茂护着娄晓娥往外走,王恪跟在他们后面。
出了礼堂,许大茂又提吃饭的事:“王科长,真不去家里坐坐?晓娥做菜手艺不错,尤其是红烧鱼……”
“下次吧。”王恪婉拒,“今天确实有事。”
“那说定了啊,下次一定!”许大茂拍着胸脯。
娄晓娥对王恪微笑:“王科长,晓明的事,麻烦您多费心。”
“应该的。”王恪点头。
看着王恪骑车离开的背影,许大茂咂咂嘴:“晓娥,你觉得王科长这人怎么样?”
“很有本事,也很稳重。”娄晓娥说,“不象有些归国专家,眼睛长在头顶上。”
“那是!”许大茂得意地说,“我看人准吧?王科长将来肯定前途无量。你多跟他接触接触,对咱们有好处。”
娄晓娥皱眉:“大茂,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大茂含糊道,“就是……搞好关系嘛。你没听杨厂长刚才怎么夸他?工业局的领导也器重他。跟他走得近,没坏处。”
娄晓娥没说话,只是看着王恪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另一边,王恪骑车回四合院。
晚风吹在脸上,很凉。他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画面。
娄晓娥的出现,比他预想的要早。按细纲,这一章应该是“联姻话题下的初见”,但今晚许大茂虽然有意“牵线”,却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可能只是前期铺垫。
不过,娄晓娥这个人,倒是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有文化,有见识,不张扬,而且对技术、教育有自己的理解。在这个年代,这样的女性不多见。
更重要的是,她出身资本家家庭,却努力融入工人阶级;嫁给了许大茂这样的丈夫,却保持着自身的独立和思考。这种矛盾性,让她显得很真实,也很有轫性。
如果将来真要有什么“联姻”的考虑……王恪摇摇头,暂时不想这些。
他现在的心思,都在技术上。
合金试验、设备改造、技术小组……这些已经够他忙的了。
感情的事,随缘吧。
回到四合院,前院的阎埠贵正在收拾晾晒的书,看见王恪,笑着打招呼:“王科长看演出回来了?听说今天厂里很热闹?”
“是,各车间都有节目。”王恪停落车。
“好事啊,丰富文化生活。”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状似随意地问,“对了,听说许大茂的爱人娄晓娥,她弟弟在您那个技术小组?”
消息真灵通。王恪点头:“是有个叫娄晓明的报了名。”
“娄家啊……”阎埠贵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以前可是大户。不过现在嘛,低调了。王科长,您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注意点分寸。”
“谢谢阎老师提醒。”王恪推车进院。
他能听出阎埠贵的潜台词:娄家成分不好,保持距离。
但王恪不在意。在他眼里,人要看本身,看出身是狭隘的。
回到东跨院,关上门。
王恪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清辉洒满小院。
他想起娄晓娥说“技术重要,但人更重要”。
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来这个时代,搞技术、强工业,最终不也是为了人吗?
为了让这个国家的人,过上好日子。
为了不让历史上的那些苦难重演。
王恪深吸一口气,走进屋。
点灯,坐下。
他打开合金扩大试验的方案,继续工作。
但脑海里,偶尔会闪过一双温婉而坚定的眼睛。
那是娄晓娥的眼睛。
王恪摇摇头,专注到图纸上。
夜渐渐深了。
四合院沉入梦乡。
但有些种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种下。
它们会发芽吗?
不知道。
但王恪知道,无论发芽与否,他都要继续走自己的路。
技术强国的路。
这条路很长,很艰难。
但他会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至于路上的风景,遇到的人……
且行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