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轧钢厂三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切削液和铁屑的味道,机床轰鸣声震耳欲聋。王恪站在一台老式立式车床前,眉头微皱。
“王科长,您看这活儿。”车工老孙指着夹在卡盘上的一个大型法兰盘毛坯,一脸愁容,“这已经是第三个废品了。”
王恪凑近查看。法兰盘直径约四十公分,厚度五公分,中间需要车出一个精准的台阶孔。但眼前的工件,内孔表面粗糙,尺寸还不均匀。
“什么问题?”王恪问。
“刀杆太细,刚性不足。”老孙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已经有些弯曲的刀杆,“车到深处,刀杆就开始颤,一颤就震刀,工件表面就花了。”
王恪接过刀杆,掂量了一下。这是典型的50年代简易刀杆,直径不到20毫米,伸出长度却有近300毫米。在切削抗力作用下,确实容易产生挠曲变形。
“换粗点的刀杆呢?”王恪问。
“车间里最粗的就这种了。”老孙叹气,“这法兰盘是给水泵厂做的,精度要求高。再这么废下去,这批订单交不了货。”
旁边几个工人也围过来看。有人小声嘀咕:“这活儿本来就难干……”
王恪没说话,盯着车床看了片刻。法兰盘、深孔、刚性不足……这问题怎么这么眼熟?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这个法兰盘,而是另一个类似的工件。不是水泵配件,而是……炮弹壳?
对了!他在技术资料里看过,早期炮弹壳的深孔加工,面临的就是同样问题:刀杆细长,切削时震颤,影响内膛精度。而炮弹壳的精度,直接关系到射击的准确性和安全性。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老孙,你们加工水泵法兰,一般用什么材质的刀杆?”王恪问。
“就普通45号钢呗。”老孙说,“好点的用t8工具钢,但厂里缺货,申请不到。”
“如果……”王恪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果有一种方法,不用换刀杆,就能增强刚性,你们想不想试试?”
工人们都愣住了。
“不换刀杆?那咋增强刚性?”
王恪走到工作台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起来:“刀杆震颤的根本原因,是长径比太大。要解决这个问题,无非两个思路:要么缩短悬伸长度,要么增加截面惯性矩。”
他在黑板上画出刀杆示意图:“悬伸长度由加工深度决定,不能缩短。那只能增加截面惯性矩。而截面惯性矩和材料弹性模量有关,和截面型状有关……”
工人们听得云里雾里,但老孙眼睛亮了:“王科长,您是说……改刀杆的型状?”
“对。”王恪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新的截面图——不是实心圆,而是一个异型截面,有点象六边形,但又不是规则的六边形,“如果我们在刀杆上开出几条纵向的应力释放槽,同时改变截面型状,让它在主要受力方向上的抗弯刚度最大……”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画图。强化后的思维能力和手眼协调性,让他能一边讲解一边画出精准的工程示意图。
“你们看,这样改造后,刀杆的质量几乎不增加,但抗弯刚度能提升30以上。如果再配合合理的切削参数——降低转速,加大进给,采用分段切削……”
老孙盯着黑板上的图,呼吸急促起来:“王科长,这……这能行吗?”
“试一下就知道。”王恪放下粉笔,“咱们车间有铣床吧?找根报废的刀杆,按这个图纸铣出槽型,半小时就能试。”
说干就干。老孙从废料堆里翻出一根弯曲的旧刀杆,王恪亲自在铣床上操作。强化后的手稳如磐石,控制着铣刀在刀杆上精准地开出三条螺旋状的应力释放槽。
半小时后,改造完成的刀杆装上车床。。”王恪一边调整参数一边说,“先用粗车刀开粗,留1毫米馀量,再用精车刀精修。”
老孙将信将疑地按下激活按钮。
刀杆旋转着切入工件。这一次,没有刺耳的震颤声,只有平稳的切削声。铁屑连续不断地卷出,呈漂亮的银白色——这是切削状态良好的标志。
十分钟后,粗车完成。测量尺寸,完全在公差范围内。
换精车刀,精修内孔。刀杆依然平稳,工件表面光洁度明显提升。!”
围观的工人们爆发出惊叹。
“真成了!”
“王科长神了!”
“这么一改,废品率能降多少啊!”
王恪却盯着那根改造过的刀杆,若有所思。
法兰盘的问题解决了,但刚才那个关于炮弹壳的联想,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老孙,”他忽然问,“厂里现在生产炮弹壳毛坯吗?”
老孙一愣,压低声音:“生产,在五车间,军工线。不过那是保密车间,一般人进不去。”
王恪点点头。他知道,轧钢厂除了民用产品,还承担着一部分军工生产任务。炮弹壳毛坯就是其中之一——用钢锭锻造出弹壳的粗坯,再送到兵工厂进行后续加工。
而炮弹壳加工中最关键的工序之一,就是深孔钻削。要钻出一个又直又光的内膛,对刀杆刚性和工艺参数的要求极高。
刚才这个改造方案,能不能用在炮弹壳加工上?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压不住了。
“王科长,您问这个……”老孙欲言又止。
“随便问问。”王恪笑了笑,“走,去下个工位看看。”
但接下来的巡查,王恪有些心不在焉。他脑子里反复推演着炮弹壳加工的工艺过程——下料、加热、锻造、退火、粗加工、深孔钻、精加工、热处理……
每个环节,都可能存在改进空间。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在不暴露自己特殊知识来源的前提下,提出有价值的改进建议。
下午两点,技术科办公室。
王恪把老赵叫来:“五车间的生产数据,咱们有吗?”
老赵推了推眼镜,表情谨慎:“王科长,五车间是军工线,数据不对外。咱们技术科只能接触到通用工艺文档,具体参数和良品率……看不到。”
意料之中。王恪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厂生产的炮弹壳,主要是什么型号?口径多少?”
这个问题更敏感了。老赵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主要是75毫米和105毫米的炮弹壳毛坯。具体型号……不能说。”
75毫米,应该是山炮或者野炮的炮弹;105毫米,可能是榴弹炮。王恪在心里快速回忆着军事知识。
“生产中有没有遇到什么普遍性的技术问题?”王恪换了个问法,“比如废品率高,或者生产效率低?”
老赵想了想:“我听五车间的人提过一嘴,深孔钻那个工序,刀具损耗特别快,经常要换刀。一换刀就得停机调整,影响效率。”
刀具损耗快……王恪眼睛一亮。
这很可能是因为刀具材料不行,或者切削参数不合理,导致刀具过早磨损。而刀具磨损,又会影响钻孔质量,增加废品率。
如果他能解决这个问题……
“老赵,”王恪说,“我记得仓库里有一批从苏联进口的硬质合金刀片?”
“有是有,但那是稀缺物资,要杨厂长批条才能用。”
“如果用在军工生产上呢?”王恪问,“能提升效率,降低废品率,杨厂长应该会支持吧?”
老赵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王科长,您是想……改进炮弹壳的生产工艺?”
“有这个想法。”王恪坦然承认,“前线在打仗,咱们在后方生产弹药。如果能提高生产效率,减少废品,就等于给前线多送炮弹。”
他说得很朴实,但老赵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可是……军工生产有严格的规定,工艺不能随便改。”老赵有些顾虑。
“所以需要先做试验,拿出数据。”王恪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这样,你以技术科的名义,写一份申请报告。就说为了解决民用产品深孔加工中的刀具损耗问题,申请使用部分苏联硬质合金刀片进行工艺试验。试验成功后,再建议推广到类似工艺的生产在线。”
他说“类似工艺”,而不是直接说“军工线”。但谁都明白,轧钢厂里需要深孔加工的,除了水泵法兰,主要就是炮弹壳。
老赵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这个理由说得过去。民用生产遇到问题,技术科寻求解决方案,合情合理。等试验成功了,再‘无意间’发现军工线也能用……”
“对。”王恪微笑,“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又详细讨论了试验方案。王恪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图纸——是他中午抽空画的,基于上午改造刀杆的思路,进一步优化了刀具结构和切削参数。
“这种改型的刀杆,配合硬质合金刀片,采用我计算的切削参数,理论上刀具寿命能提升三倍以上。”王恪指着图纸说。
老赵看着那些复杂的计算公式和结构图,忍不住问:“王科长,这些……您是从哪儿学来的?”
王恪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在国外读书时,看过一些机械加工的文献。后来在图书馆又查了些资料,结合咱们厂的实际情况,琢磨出来的。”
这个解释无懈可击。归国专家的身份,给了他最好的掩护。
老赵不再多问,拿着图纸去准备申请报告了。
王恪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思路。
他今天这个“无意间”的启发,看似偶然,实则是精心设计的结果。
选择深孔加工这个切入点,是因为它既是民用生产中的常见问题,又是军工生产的关键工序。解决这个问题,既能提升民用生产效率,又能为军工改进铺路。
而提出的改进方案,既有理论依据,又有可操作性。硬质合金刀片虽然是稀缺物资,但轧钢厂确实有库存;刀杆改造需要的只是普通铣床加工,没有技术门坎。
最重要的是,整个过程看起来顺理成章:落车间解决实际问题→发现普遍性技术难题→提出改进方案→申请试验→成功后再推广。
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从一开始就冲着军工生产去的。
“系统。”王恪在心里默念。
【在】
“记录今日技术改进思路:深孔加工刀具系统优化。潜在应用领域:军工炮弹壳生产。”
【已记录】
【检测到宿主正推动本时代技术升级,符合系统‘强国’宗旨】
【隐藏任务进度更新:工业基础提升(1/10)】
看到这条提示,王恪心中一定。系统的认可,说明他走对了方向。
下午四点半,老赵拿着写好的申请报告回来了。
“王科长,您看看。我重点强调了民用生产的紧迫性,以及试验成功后对全厂类似工艺的推广价值。”
王恪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老赵写得不错,既说明了问题,又避开了敏感内容,还把技术改进的意义提升到了“提高全厂生产效率”的高度。
“可以。”王恪签上字,“我去找杨厂长批。”
杨厂长办公室在厂部二楼。王恪敲门进去时,杨厂长正在接电话,脸色不太好。
“……是,是,我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杨厂长放下电话,揉了揉太阳穴,看见王恪,勉强笑了笑,“王科长,有事?”
“有个申请,想请您批一下。”王恪把报告递过去。
杨厂长接过报告,边看边皱眉:“硬质合金刀片……这东西可不便宜。民用生产要用?”
“是。”王恪解释,“三车间加工水泵法兰,深孔工序废品率高。我们分析是刀具问题,想用硬质合金刀片做个试验。如果成功,能大幅提升这类工件的生产效率。”
杨厂长抬头看了王恪一眼:“只是水泵法兰?”
王恪坦然回视:“目前是针对水泵法兰。但深孔加工是很多任务件的共性工序,如果这个工艺改进成功,理论上可以推广到所有类似加工场景。”
他说得很委婉,但杨厂长听懂了。
“所有类似加工场景……”杨厂长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包括五车间的产品?”
“技术上可行。”王恪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到了。
杨厂长沉默了。他拿起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特别是技术改进方案那部分。王恪写得清淅明了,从问题分析到解决方案,从试验步骤到预期效果,逻辑严密。
“刀具寿命提升三倍以上?”杨厂长指着这个数据,“有把握吗?”
“理论计算是这样。”王恪说,“实际试验可能会有偏差,但提升是肯定的。”
杨厂长沉思良久。前线战事吃紧,军工生产任务一天比一天重。五车间那边已经反映过好几次,深孔钻工序拖了后腿。如果王恪这个方案真能解决问题……
“批了。”杨厂长终于拿起笔,在报告上签字,“但要注意,试验阶段控制用量。成功了,再考虑扩大。”
“明白。”王恪接过批条,“谢谢厂长支持。”
“等等。”杨厂长叫住他,“王科长,如果这个试验真的成功了……你对军工线的工艺改进,有什么具体想法?”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王恪想了想,谨慎地说:“厂长,军工生产有严格规定,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不敢乱说。但技术是相通的,如果民用生产的经验证明某种方法有效,那么在类似的生产场景中,应该也有参考价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个人认为,现在是战时,一切以提高生产效率、保障前线供应为重。在确保质量的前提下,任何能提升产能的技术改进,都值得尝试。”
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又守住了分寸。
杨厂长深深看了王恪一眼,点点头:“你说得对。先把这个试验做好,拿出实实在在的数据。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是。”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王恪松了口气。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试验。只要数据漂亮,军工线的改进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一旦在军工生产上做出成绩,就会引起更高层面的注意……
这正是细纲里写的路径。
下班时,王恪特意绕到五车间附近。那是厂区最里面的一排厂房,门口有岗哨,挂着“生产重地,闲人免入”的牌子。
他远远看着,精神感知悄然展开。
虽然不能完全复盖整个车间,但能“听”到里面的机器声比普通车间更密集,更规律。偶尔有穿着工装的人进出,表情都比普通工人严肃些。
【检测到军工生产局域】
【该局域涉及国家安全,建议谨慎接触】
【当前权限:可提供通用性技术建议,不可获取具体参数】
系统的提示适时出现。
王恪收回感知,转身离开。不急,一步一步来。
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了。院里气氛依然凝重,易中海组织的捐献活动正在筹备中,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该捐多少。
王恪没参与,径直回了东跨院。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他进入空间,来到工作区。这里有一块专门的技术研发局域,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实验设备,还有他从现代带来的部分工具书和技术资料。
虽然不能直接拿出超时代的技术,但参考这些资料,结合本时代的条件,设计出改进方案,是完全可以的。
王恪打开一本《机械加工工艺优化案例》,翻到深孔加工章节。现代的技术当然先进得多,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他需要做的,是把这些原理“翻译”成50年代能理解、能实现的技术语言。
看了一会儿,他又走到灵泉边,喝了几口泉水。清凉的感觉让思维更加清淅。
今天这个“无意间”的启发,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他还可以“无意间”提出其他改进:比如热处理工艺优化,能提升钢材的强轫性;比如锻造工艺改进,能减少材料浪费;比如质量控制方法升级,能降低废品率……
每一条,都能用在军工生产上。
而每一条改进,都会让他在厂里的地位更稳固,让上级更重视,也让他离那个目标更近——用技术,推动这个国家的工业进步。
夜深了,王恪退出空间,在笔记本上写下明天的计划:
组织刀具试验,收集数据;
开始准备热处理工艺优化方案;
了解厂里锻造车间的现状;
继续技术小组的培训,重点讲深孔加工工艺。
写完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前线战场的情景——志愿军战士在冰天雪地里作战,弹药消耗巨大。而后方的工厂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加班加点生产。
他王恪,一个穿越者,一个拥有系统和未来知识的人,能做的就是让这些机器转得更快,让生产出的弹药更多、更好。
这不是什么宏大的理想,而是最朴实的责任。
窗外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王恪知道,那是运送物资的列车,正开往东北,开往朝鲜前线。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明天,试验就要开始了。
而一场由技术改进引发的连锁反应,也将就此拉开序幕。
从轧钢厂的车间,
到军工生产线,
再到更高层面的关注……
一切,都从这个“无意间”的启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