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时,轧钢厂保卫科的同志已经在东跨院外等侯。
王恪出门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深蓝色棉大衣的身影——不是昨晚监视他的人,而是保卫科的李科长,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左脸颊上有道浅浅的弹痕。
“王科长,杨厂长请您立刻去办公室。”李科长的语气比平时更严肃,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王恪点点头,没有多问。两人穿过刚扫过雪的胡同,坐上厂里那辆老旧的吉普车。司机是个生面孔,王恪从未见过。
车上没人说话。李科长坐在副驾驶,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枪。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没有停在厂办公楼前,而是直接驶入了厂区深处那片一直有士兵站岗的红砖建筑群。这里是轧钢厂的“特殊生产区”,王恪来过两次,一次是特种合金t-1型的第一次试制,一次是样品送检。
车子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楼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士兵,穿着和厂里保卫科不同的军装。
“请跟我来。”李科长落车,出示证件,士兵仔细查验后放行。
王恪跟着走进楼内。一楼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门,只有尽头那扇门的门缝下透出灯光。
走到门前,李科长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了。
屋里坐着三个人。杨厂长,还有两位穿军装的中年人。其中一位王恪见过,是国防科工委的陈部长;另一位五十多岁,肩章上是少将军衔,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
“王恪同志,请坐。”杨厂长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王恪坐下时注意到,桌上摊开着一张盖有“绝密”红印的图纸,图纸上是一种钢板的结构示意图。
“王恪同志。”那位少将先开口,声音低沉,“我是总参装备部的孙振华。今天请你来,是要交给你一项绝密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紧盯着王恪:“中央急需一种用于坦克装甲的特种钢材,代号‘长城-2型’。具体要求,陈部长。”
陈部长接过话头:“我们需要一种钢板,厚度在45到80毫米之间,能够在800米距离上抵挡苏制85毫米坦克炮的直接命中。以上,焊接性能要好,耐低温性能要达到零下40度不脆化。”
他推过一张表格:“这是现有几种钢材的性能数据。距离要求,还差得远。”
王恪接过表格快速浏览。数据他熟悉——大部分是仿制苏联的装甲钢,性能有限。其中最好的一种,也只能在500米距离上抵挡76毫米炮。
“时间要求?”王恪抬头问道。
“三个月内完成实验室配方和工艺验证。六个月内完成小批量试制。一年内,实现批量生产。”孙将军说得斩钉截铁,“王恪同志,这不是一般的科研任务。前线急等,每拖一天,我们的战士就可能多流一天的血。”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象是某种沉重的背景音。
王恪的大脑飞速运转。800米防85毫米炮,这个指标即使放在2025年也是中等以上装甲水平。在1951年,全世界能达到这个标准的装甲钢都屈指可数,而且都是各国的最高机密。
但他有系统,有从未来带回来的知识库。
“我需要看现有的冶炼设备和检测手段清单。”王恪开口,声音平静,“还有我们能获取的所有原材料样品和分析数据。”
杨厂长立即递过一份文档:“都准备好了。设备主要是两台15吨硷性平炉,一台5吨电弧炉。检测方面,厂里新到了一台金相显微镜,是从东德进口的。”
王恪快速翻看着文档。条件很简陋,但基本够用。问题在于工艺和配方。
“我可以试试。”他合上文档,“但需要几个条件。”
“说。”孙将军言简意赅。
“第一,我需要组建专门的实验小组,人员由我挑选,所有人必须政治可靠、技术扎实,并且接受保密教育。”
“同意。名单你今天就可以提。”
“第二,实验局域完全封闭,进出实行双人双岗制度,所有实验记录一式三份,分别保管。”
“这是基本要求,已经安排好了。”
“第三,”王恪顿了顿,“如果我的方法与传统教科书有冲突,在不危及安全和浪费资源的前提下,请允许我按自己的想法尝试。”
这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陈部长微微皱眉:“王恪同志,科学实验当然允许创新。但装甲钢的研制涉及国家安全,是不是应该更稳妥一些?”
“陈部长,”王恪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们按传统方法,在现有技术路在线改进,三年内也许能达到指标。但前线等不了三年。有些想法,可能看起来离经叛道,但或许能走通捷径。”
孙将军盯着王恪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点头:“我听说你在特种合金t-1型上就用了些‘非常规’方法,结果证明效果很好。这次,我给你一定的自主权。但是——”
他身体前倾:“每一次重要试验,必须有详细的论证报告。每一个配方改动,必须有记录和解释。如果出现重大失误,我会亲自追究责任。明白吗?”
“明白。”王恪回答得干脆。
“好。”孙将军站起来,“从现在起,‘长城-2型’项目正式激活。王恪同志担任技术总负责人。杨厂长负责后勤保障和生产协调。我每两周会来听一次进度汇报。有问题吗?”
“没有。”王恪和杨厂长同时回答。
“那就开始工作吧。”孙将军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八点二十。我希望九点钟,实验小组的名单能放在我桌上。十点钟,第一次项目会议召开。”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陈部长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王恪和杨厂长。
杨厂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王恪啊,这次的任务,比上次重十倍都不止。孙将军是出了名的严格,他亲自抓的项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知道。”王恪拿起那份设备清单,“杨厂长,我要的几个人,现在就得定下来。”
他报出几个名字:技术科的老赵,冶炼车间的刘师傅,质检科的小李,还有刚进厂不久但化学底子扎实的大学生周明。
“老赵和刘师傅没问题,小李也行。但这个周明……”杨厂长尤豫道,“进厂才三个月,政治上虽然清白,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
“我需要他的化学知识。而且年轻人思维活,没有条条框框。”王恪坚持,“政治审查可以再严格些,但人我要用。”
杨厂长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我马上安排政审。其他几个人的调令,今天上午就下。”
“另外,”王恪补充道,“我需要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就在实验区里。除了实验小组的人,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厂领导。”
这话说得很直接。杨厂长愣了一下,随即理解地点头:“应该的。绝密项目,按规矩办。我让人把一楼最里面那间收拾出来,下午就能用。”
“谢谢厂长。”王恪站起来,“我现在去准备第一次会议的提纲。”
“等等。”杨厂长叫住他,压低声音,“王恪,这次任务非同小可。成功了,你是国家的功臣;失败了……”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王恪转过身,看着这位一年来一直支持他的老领导:“杨厂长,我既然接了这任务,就一定会竭尽全力。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前线少牺牲几个战士。”
杨厂长重重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厂里全力支持你。”
走出小楼时,王恪深深吸了口寒冷的空气。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在厂区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
时间,开始以另一种速度流淌。
三个月的实验室阶段,六个月的试制阶段,一年的量产阶段——这个时间表紧得让人喘不过气。但他知道,这已经是考虑了现实条件后相对宽松的安排。前线,真的等不起。
回到技术科办公室,王恪关上门,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要点:
现有装甲钢的性能瓶颈分析
可能的突破方向:合金元素配比、热处理工艺、微观组织控制
需要查阅的资料:系统数据库中的装甲钢发展史、关键专利分析、工艺路线对比
第一阶段实验方案:筛选基础配方
写到第三点时,他停顿了一下。
系统数据库里有完整的装甲钢技术发展资料,从二战时期的均质装甲到二十一世纪的复合装甲,配方、工艺、性能数据一应俱全。但问题在于,1951年的中国,没有那些先进的冶炼设备,没有精准的成分控制手段,甚至连很多合金元素都依赖进口。
他不能直接拿出一个2025年的配方——那不仅无法生产,还会引起怀疑。
他需要做的,是在现有条件下,找到一条最接近最优解的路径。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那些超前的技术思路。
“逆向推导。”他想起细纲里的这个词。
是的,他必须从结果反推过程。先确定目标性能,然后根据现有条件,设计出可行的技术路线。
这就象在迷宫里找路,别人只能摸索前进,而他手里有张地图——虽然地图上的很多路,这个时代的中国还没修通。
但至少,他知道方向。
九点整,王恪将名单交给孙将军的秘书。
九点半,调令下发,老赵、刘师傅、小李、周明被紧急召集到小会议室。他们还不知道具体任务,但每个人都神色凝重——这种阵势,谁都明白不是小事。
十点钟,第一次项目会议准时开始。
还是那栋小楼,但换到了二楼会议室。长条桌边坐着九个人:孙将军、陈部长、杨厂长、王恪,以及四位新组建的实验小组成员,还有一位王恪没见过的中年人——孙将军介绍,是总参派来的保密干事,姓郑。
“同志们,”孙将军开门见山,“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长城-2型’装甲钢研制项目。在座的各位,是项目的内核成员。在项目结束前,你们的所有工作、行踪、接触人员,都将受到严格管理和保护。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好。”孙将军看向王恪,“王恪同志,你来讲讲技术思路。”
王恪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没有直接写配方,而是画了一个性能坐标图。
“纵轴是防护性能,横轴是钢板厚度。”他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是现有几种装甲钢的数据点。这是我们需要达到的目标点。”
几个点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从现有水平到目标水平,我们需要跨越的技术鸿沟很大。”王恪转身面向大家,“传统的思路是增加合金元素含量,提高热处理强度。但这条路有两个问题:一是成本会急剧上升,二是焊接性能和轫性会下降。”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必须换一条路。”
“换哪条路?”老赵忍不住问。他是老技术员,搞了二十年钢铁,第一次听说装甲钢还能有别的思路。
“微合金化和组织精细化。”王恪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词,“简单说,不是靠大量添加贵重合金,而是通过微量添加特定元素,配合特殊的热处理工艺,控制钢材的微观组织,让它在保持良好焊接性和轫性的同时,获得极高的强度。”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这些概念,对1951年的中国冶金界来说,太超前了。
周明举手——他是唯一一个眼睛发亮的:“王科长,您说的是不是类似钒、铌、钛这些元素的微合金化作用?我在大学的苏联教材里看到过一点介绍,但国内还没有实际应用。”
“对。”王恪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条路。但不止这些,我们还要考虑轧制工艺、冷却控制、热处理曲线……每一个环节都要重新设计。”
刘师傅皱眉:“王科长,道理我懂一点。但咱厂里的设备,能做这么精细的控制吗?就说热处理,现在的炉子,温度波动动不动就正负二十度,这怎么搞?”
“设备要改造。”王恪回答得干脆,“控温系统要加装更精确的热电偶和记录仪。轧制工序要设计新的冷却设备。这些,都需要我们在实验过程中同步解决。”
他看向杨厂长:“厂长,这需要厂里的机修车间全力配合。”
“没问题。”杨厂长立即表态,“需要什么人、什么材料,直接提,优先保障。”
孙将军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这时他忽然开口:“王恪同志,你说的这条路,国外有先例吗?”
王恪心里一紧。这是个敏感问题。
“有研究,但还没有大规模应用。”他谨慎地回答,“我在国外学习时,看过一些前沿论文。这条路理论上可行,但工艺窗口很窄,对控制精度要求极高。所以大多数国家还是选择传统的高合金路线。”
这话半真半假。微合金化装甲钢要到六七十年代才成熟,但相关的理论基础在五十年代初已经出现。他这么说,既解释了技术来源,又不至于太过惊人。
孙将军点点头,不再追问。
“那么,”陈部长开口,“第一阶段实验计划是什么?”
“用一个月时间,完成基础配方筛选。”王恪回到黑板前,“我们要试验六到八种不同的合金体系,每种做三到五个成分梯度的小炉试验。同时,要设计新的热处理工艺,试验不同的轧后冷却速度。”
他在黑板上列出详细的时间表、材料须求、检测项目。条理清淅,考虑周全。
就连最挑剔的孙将军,也微微点头。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沉默的郑干事忽然开口,“实验过程中产生的所有废料、样品、记录,如何处理?”
“所有废料熔毁后重熔,不流出实验区。样品检测后,完整归档。实验记录一式三份,分别由我、杨厂长和您保管。”王恪回答得滴水不漏。
“好。”郑干事不再说话。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半。散会时,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份厚厚的保密守则和项目手册。
老赵走出会议室时,手都有些抖:“王科长,这任务……太重了。”
“赵师傅,”王恪拍拍他的肩,“正因为重,才交给我们。前线等着呢。”
刘师傅深吸一口气:“干!不就是加班嘛,老子当年打鬼子的时候,三天三夜没合眼都挺过来了!”
小李和周明年轻,眼里更多的是兴奋——能参与这样的国家项目,是一辈子的荣耀。
王恪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些。技术他可以提供,但具体的操作、经验的积累,离不开这些老师傅和年轻人。
“下午两点,实验室集合。”他说,“我们先把设备清单和物料清单理出来。明天,第一批原料到位,我们就开第一炉。”
“是!”四人齐声回答。
午饭王恪是在小食堂吃的,单独一个桌子。这是保密规定——项目期间,他不能和无关人员一起就餐。
吃饭时,他感知到食堂角落里有个人一直在观察他。不是敌特,是小周——保卫科给他安排的警卫员,现在转为项目组的内部保卫了。
王恪不动声色地吃完饭,起身时朝小周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回到临时办公室,他关上门,拉上窗帘。
“系统,调出装甲钢技术数据库。”
淡蓝色界面展开。海量的信息流涌出,从二战时期的1938装甲到二十一世纪的贫铀装甲,几百种配方、几千份工艺文档、数万组性能数据。
王恪快速筛选,设置条件:1950年代技术基础可实现的、原材料可获得性高的、工艺相对简单的。
系统给出十七个候选方案。
他一个个看过去,排除那些需要稀有元素的、热处理过于复杂的、对设备要求过高的。
最后剩下五个。
这五个方案,性能都达不到“长城-2型”的要求,但各有特点。有的轫性特别好,有的抗弹性能优异但焊接困难,有的成本低但厚度要求大。
王恪要做的,是取长补短,设计出一个新的配方。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计算着各种元素的配比。铬、镍、钼、钒、铌、钛……每一种元素的添加量,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多了,成本承受不起,性能还可能下降;少了,起不到作用。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王恪开了灯,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有人敲门。是小周,送来了晚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白菜汤。
“王科长,您得注意休息。”小周低声说,“郑干事交代了,您要是累倒了,项目就得停。”
“知道了。”王恪接过饭,“谢谢。”
小周退出去时,王恪忽然叫住他:“小周,昨晚我院子外面那个人,有线索吗?”
小周脸色一肃:“查了,不是我们的人。已经上报了,上面在查。您放心,实验区这边,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王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过简单的晚饭,他继续工作。晚上八点,终于完成了第一版实验方案。
六个基础配方,三种热处理工艺,两个轧制温度区间,四个冷却速度梯度——全部排列组合,第一批要做七十二个小炉试验。
这是个庞大的工作量。但必须做,因为只有通过系统的实验数据,他才能确定最优的工艺窗口,才能在向系统“借鉴”时,有足够的数据支撑。
晚上九点,王恪离开办公室时,整个厂区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实验区那栋小楼还亮着灯——老赵他们还在整理实验室。
雪又下了起来。
王恪走回东跨院时,特意绕了一段路。精神感知全面展开,半径五百米内的一切动静都收入脑海。
没有异常。
那个监视者,今天没有出现。
但王恪知道,他还在暗处。也许在等待更好的时机,也许在搜集更多的信息。
回到院子,王恪没有立即进屋。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飘落的雪花。
一天之内,他的肩上压上了一副千钧重担。
三个月,要完成一项可能改变战场态势的技术突破。
这很难。
但他必须做到。
因为他知道,在朝鲜的冰天雪地里,年轻的战士们正用血肉之躯抵挡着钢铁洪流。每一次炮弹击穿装甲,都可能意味着几条生命的消逝。
而他手里握着的笔,画下的公式,设计的配方,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让那些年轻的生命多一分存活的可能。
这,就是他穿越的意义。
雪落在脸上,冰凉。
王恪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
桌上,实验方案还摊开着。旁边,是周明下午送来的现有原材料成分分析报告。
一夜很长。
而工作,才刚刚开始。
凌晨两点,王恪合上最后一页计算稿时,窗外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走到院中,捧起一捧雪,擦了擦脸。
冰冷的刺激让精神一振。
回到屋里,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准备工作清单,确认无误。
然后,在日记本上写下:
“1951年1月6日,‘长城-2型’项目激活。前路艰难,但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在远方战斗的人,也为了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第一步,七十二炉试验。希望,能从中找到光。”
合上日记本,王恪躺下。
明天,第一炉钢水将在那个密闭的实验室里浇铸。
一个新的篇章,开始了。
而暗处的眼睛,也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