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上说的“明天上午九点”,但早晨七点半,三辆黑色轿车就悄无声息地驶进了轧钢厂大门。
王恪在指挥部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和杨厂长碰头,保卫科李科长就匆匆推门进来,压低声音:“王工,领导已经到了,在杨厂长办公室。请您立即过去。”
这么早?王恪心里一动,放下手中的文档,整了整衣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但干净平整。
“小周,把‘长城’工程的最新数据汇总一下,准备一份简版报告。”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交代,“还有模块化机床的资料,也整理一份,但要精简,重点突出实用价值和推广意义。”
“明白!”周明立刻行动。
走出指挥部,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润。厂区主干道上已经戒严,几个穿着便衣但明显是警卫的人员站在关键位置,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杨厂长办公室在厂部二楼。王恪上楼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同样是便衣,但站姿笔挺,手很自然地垂在腰侧——那是随时可以拔枪的位置。
办公室里,杨厂长正陪着一位五十多岁的首长说话。王恪没见过这位首长,但从杨厂长略显拘谨的态度能看出来,级别不低。
首长穿着普通的中山装,但布料挺括,熨烫得一丝不苟。他正拿着放大镜,仔细看桌上摊开的一张“长城”钢金相照片。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
“首长,这位就是王恪同志。”杨厂长连忙介绍。
首长放下放大镜,目光落在王恪身上。那目光平静,但有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王恪同志,你好。”首长伸出手,“我姓陈。”
王恪上前握手。首长的手干燥有力,指关节突出,是常年拿笔或握枪的手。
“陈首长好。”王恪不卑不亢。
“坐。”陈首长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坐下,“老杨,你忙你的去,我和小王单独聊聊。”
杨厂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首长。我在隔壁办公室,有事随时叫我。”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首长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继续拿起那张金相照片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王恪同志,这张照片上的组织,很漂亮。晶粒细小均匀,析出相弥散分布。我虽然不是材料专家,但也看过不少国外先进装甲钢的照片。能达到这个水平的,不多。”
“首长过奖。”王恪说,“我们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不是客套话。”陈首长放下照片,看向王恪,“我这次来,一是代表组织,对你们在‘长城’工程中取得的成就,表示肯定和感谢。二是想听听,你对下一步工作,有什么想法。”
他顿了顿:“特别是,李怀德事件之后,你们在保密和安全生产方面,有什么新的考虑。”
王恪明白了。这次视察,重点不是技术,是管理,是制度,是防范。
“首长,”他坐直身体,“李怀德事件暴露了我们管理上的漏洞。虽然有严格的规定,但在执行层面,还是被钻了空子。我们的反思是,不能只依靠制度,还要依靠人,依靠文化。”
“具体说说。”
“第一,重新梳理保密流程,实行‘分段管理、交叉复核’。”王恪说得很清淅,“内核工艺参数不再由一个人掌握,而是拆解成若干个关键节点,不同的人掌握不同的部分。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看到完整的全貌。而且每一次查阅、使用,都需要双人复核、记录在案。”
“第二,创建‘技术黑箱’制度。对于最内核的工艺,比如特殊添加剂的配制,我们设计了一套机械化的密闭操作流程。操作工只需要按规程操作,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成分和原理。即使有人想窃取,也只能得到一些片面的、无法复现的信息。”
“第三,加强人员背景审查和心理建设。所有涉密人员,除了政治审查,还要定期进行心理评估。同时,改善他们的待遇和荣誉感,让他们从内心认同这份工作的价值,降低被外部诱惑的风险。”
陈首长认真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
“这些措施,实施起来有难度吗?”他问。
“有。”王恪实话实说,“分段管理会降低效率,增加沟通成本。技术黑箱需要专门设计和制造设备,投资不小。人员审查和待遇提升,也需要投入资源和精力。但相比国家机密泄露的风险,这些投入是值得的。”
“说得好。”陈首长点点头,“值得。国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你们也要用最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不能因为怕麻烦、怕花钱,就降低保密等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厂区:“王恪同志,你知道‘长城’钢现在在前线意味着什么吗?”
王恪也站起来:“意味着更强的防护,更少的伤亡。”
“不止。”陈首长转身,目光如炬,“意味着我们可以打一些以前不敢打的仗,可以守一些以前守不住的阵地。上个星期,在朝鲜的一个高地,咱们一辆坦克被三发炮弹命中,车体被打得坑坑洼洼,但装甲没被击穿,车组人员全部生还。那辆坦克用的,就是第一批‘长城’装甲。”
王恪的心猛地一跳。虽然早就知道这些钢会用在前线,但第一次听到具体的战例,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想象。
“所以,”陈首长走回桌前,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硬壳盒子,“组织决定,对你在‘长城’工程中的卓越贡献,给予表彰。”
他把盒子推到王恪面前。
王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奖章——不是常见的圆形,而是长方形,暗金色的底,上面浮雕着齿轮、麦穗和五角星。奖章下方刻着一行小字:“献给共和国工业的脊梁”。背面则是一串编号:0157。
没有姓名,没有单位,只有编号。
“这是‘特别贡献工程师奖章’。”陈首长的声音很平静,“全国获得这枚奖章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它不对外公开,不进入个人文档,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的存在。但它代表的是国家对你工作的最高认可。”
王恪拿起奖章。入手沉甸甸的,不是金的,但比金更重。
“这枚奖章,你可以自己保存,但不能向任何人展示,包括家人。”陈首长继续说,“你的贡献,组织记在心里,国家记在心里。但为了你的安全,为了项目的安全,你必须成为一个‘隐形’的英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白。”王恪说,“意味着荣誉只存在于内部,而对外,我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
“甚至,”陈首长看着他,“在某些特定情况下,为了保护你,组织可能会安排一些‘不那么正面’的评价或记录。比如,文档里可能会写上‘性格孤僻、不善于团结同志’,或者‘有海外背景,需要长期考察’。这些,都是为了让你在复杂环境中,多一层保护色。”
王恪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我接受。”
陈首长深深看了他一眼:“不觉得委屈?”
“不觉得。”王恪认真地说,“我来这里工作,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国家需要。只要我的技术能用在刀刃上,只要前线战士能因为我的工作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有没有荣誉,公不公开,都不重要。”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陈首长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卸下公事公办的严肃后,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一个‘不重要’。”他拍了拍王恪的肩膀,“小王,我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名誉、一个职位,争得头破血流。象你这样,把技术看得比天高,把个人得失看得比纸薄的,不多。”
他收起笑容,重新变得严肃:“奖章收好。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档,封面是鲜红的“绝密”字样。
“这是关于‘长城’工程后续发展的指导意见。”陈首长说,“组织决定,在现有基础上,激活‘长城-2a型’的预研。目标是在保持现有防护水平的前提下,减重15,并提高焊接性能和抗多次打击能力。”
王恪接过文档,快速浏览。要求比“长城-2型”更高,时间要求也更紧:一年内完成实验室阶段。
“有困难吗?”陈首长问。
“有,但可以克服。”王恪说,“减重需要新的合金体系,焊接性能需要调整热处理工艺,抗多次打击需要优化组织稳定性。这些都需要大量的试验和数据分析。”
“需要什么支持?”
“三个方面。”王恪思路清淅,“第一,设备。需要一台小型真空感应炉,用于研究高纯净度钢的冶炼。第二,人员。需要增加两名材料物理方面的专家,最好是懂x射线衍射和电子显微分析的。第三,时间。现有生产任务已经很重,预研工作需要专门的时间和团队。”
陈首长点点头:“设备,我协调科学院,把他们一台备用的小型真空炉调拨给你们。人员,我让冶金研究所派两个骨干过来。时间……”他想了想,“‘长城-2型’的生产已经稳定,你可以把主要精力转移到预研上。日常生产管理,让杨厂长和你的助手多承担一些。”
“是。”王恪应道。
“另外,”陈首长最后说,“关于模块化机床的推广,兵工部很感兴趣。他们计划在下个月的现场会后,组织一个全国性的技术交流团,来你们这里学习。你要做好准备,既要把好的经验分享出去,也要注意保密分寸。”
“我明白。”王恪说,“内核工艺不能外传,但通用技术和管理经验,可以分享。”
“很好。”陈首长看了看表,“我该走了。今天见面的事,仅限于你知、我知、杨厂长知。对外,就说我来检查春季安全生产工作。”
“是。”
陈首长伸出手,再次和王恪握手:“小王,好好干。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技术人才,越多越好。”
送走陈首长,王恪回到指挥部。周明已经准备好了资料,见王恪回来,连忙问:“王工,领导视察完了?没提什么新要求吧?”
“提了。”王恪坐下,把那份“绝密”指导意见锁进保险柜,“‘长城-2a型’预研要激活,减重15,一年内出成果。”
“是很大。”王恪平静地说,“但必须做。前线需要更轻、更强的装甲。”
他看向周明:“小周,从今天起,你多承担一些日常生产管理的工作。刘师傅那边,你要多沟通,确保生产稳定。我要把主要精力转到预研上。”
周明立刻挺直腰板:“王工放心,我一定把生产管好!”
“另外,”王恪顿了顿,“下午你去找杨厂长,申请成立‘长城-2a型’预研组。人员就从现在的内核团队里抽调,加之冶金研究所派来的专家。实验室设在工程区最里面,单独划出一块,保密等级提到最高。”
“是!”
交代完工作,王恪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枚“特别贡献工程师奖章”。
奖章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不耀眼,但厚重。编号0157,像某种隐秘的坐标,标记着一个不为人知的贡献。
他把奖章放进盒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隐形英雄。
这个称呼,很贴切。
从此以后,在公开的文档里,他只是一个有海外背景、性格有些孤僻、技术还不错的工程师。不会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不会有人知道这枚奖章的存在。
但,那又怎样呢?
他看着窗外,平炉车间的烟囱正冒着白烟。那些烟,会升上天空,然后消散,不留痕迹。但它们带走的热量,却转化成了钢水,转化成了装甲,转化成了前线战士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这,就够了。
下午,王恪召集“长城”工程内核团队开会。
除了老赵、刘师傅、小李、周明,还有刚到的两位冶金研究所的专家——一位姓张,四十多岁,专攻合金相变;一位姓林,三十出头,擅长显微分析。
“各位,”王恪开门见山,“上级给了我们新的任务:‘长城-2a型’预研。性能的前提下,减重15,提高焊接性和抗多次打击能力。”
他把技术指标和要求发给大家。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些数字,眉头紧皱。
“焊接性可以通过优化热处理来改善。”林专家说,“但抗多次打击……这涉及到动态加载下的组织稳定性,需要做大量的冲击试验和显微分析。”
刘师傅挠头:“王工,这难度太大了。咱们现在的工艺,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又要推倒重来?”
“不是推倒重来。”王恪说,“是在现有基础上迭代升级。我们要保留‘长城-2型’的优点,改进它的缺点。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是革命。”
他走到黑板前:“我有个初步思路。第一,尝试用钒铌微合金化替代部分钼,既降低成本,又能细化晶粒,提高轫性。第二,调整轧制工艺,采用控轧控冷,获得更细的贝氏体组织,提高强度和焊接性。第三,研究表面强化技术,比如喷丸或渗氮,提高抗多次打击能力。”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技术路线图。思路清淅,逻辑严密。
两位专家眼睛渐渐亮了:“王工,您这个思路……很有前瞻性!”
“但需要大量的实验验证。”王恪放下粉笔,“所以,我们从今天开始,制定详细的实验计划。第一阶段,筛选基础合金体系;第二阶段,优化冶炼和轧制工艺;第三阶段,研究热处理和表面处理;第四阶段,综合验证。”
他看向周明:“小周,你负责项目管理和协调。张工、林工,你们负责实验设计和分析。刘师傅、老赵,你们负责工艺实现。小李,你负责数据记录和整理。”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
工作,再次进入快节奏。
预研实验室在工程区最深处新建起来,设备陆续到位。那台从科学院调拨的小型真空感应炉虽然老旧,但经过调试后勉强能用。x射线衍射仪和光学显微镜也安装到位,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先进设备,但在1951年已经是顶尖水平。
实验日夜不停。
王恪把大部分时间泡在实验室里。白天指导实验,晚上分析数据,深夜查阅资料。那枚暗金色的奖章,一直锁在抽屉里,再没拿出来看过。
但有些事情,还是悄然改变了。
厂里开始流传一些关于王恪的“风言风语”。
有人说,他太傲,不把老同志放在眼里,连杨厂长都要让他三分。
有人说,他技术是不错,但独断专行,听不进不同意见。
有人说,他海外背景复杂,要不是有技术,早就被审查了。
这些传言,半真半假,似是而非。杨厂长听到后,私下找王恪:“小王,要不要我出面澄清一下?”
王恪摇头:“厂长,不用。有些传言,未必是坏事。”
杨厂长明白了。这是陈首长说的“保护色”。一个“有遐疵”的技术专家,比一个“完美”的英雄,更不容易成为靶子。
四合院里,气氛也在微妙变化。
以前,院里的人对王恪是敬畏中带着疏远。现在,敬畏少了,疏远多了。有人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在厂里“人缘不好”,说他是“技术官僚”,说他有“海外关系”。
只有傻柱,还是一根筋:“你们懂什么?王科长那是干大事的人!哪有时间跟你们扯闲篇?”
许大茂下放后,院里少了挑事的人。但贾张氏的嘴还是不饶人:“干大事?我看是得罪人了吧?听说厂里领导都不待见他!”
秦淮茹听着这些话,不说什么,但看王恪的眼神更加复杂。这个年轻人,越来越看不懂了。
王恪对这些全然不在意。他每天早出晚归,在厂里忙到深夜,回家倒头就睡。偶尔在院里遇见邻居,也只是点点头,不多说话。
他的世界,在实验室里,在炉火前,在显微镜下。
那里,才是他的战场。
五月初,模块化机床现场会如期举行。
全国来了三十多家厂的代表,兵工部、冶金部、机械部的领导也来了。轧钢厂的机修车间被布置成展示区,五台改造好的基础平台,二十多套功能模块,整齐排列。
王恪作为技术负责人,在现场讲解。
他没有讲太多高深的理论,而是用最通俗的语言,讲解模块化机床的“旧改新”思路,讲解它如何用最少的钱,解决最大的问题。
演示环节,一台废旧车床改造的基础平台,在十五分钟内,先后完成了钻孔、铣面、镗孔、车外圆四种不同的加工。看得代表们目定口呆。
“神了!真是神了!”
“这思路,我们厂也能用!”
“王工,能不能派人去我们那儿指导指导?”
现场会大获成功。兵工部当场决定,在全国选择十家基础较好的机械厂,作为模块化机床改造的试点,轧钢厂负责技术培训和指导。
杨厂长笑得合不拢嘴。这不仅是技术推广,更是轧钢厂地位的提升。
只有王恪知道,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更多的工作,更大的责任,更严格的保密要求。
现场会结束后,陈首长派人送来一封信。信很短:
“小王,现场会很成功。但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继续保持低调,专注技术。香江那边的事,已在蕴酿,做好准备。”
香江。
王恪收起信,看向南方。
新的篇章,就要开始了。
但他首先要做的,是把“长城-2a型”的预研推上轨道,把模块化机床的技术培训做好,把轧钢厂的生产管理理顺。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抽屉里,那枚暗金色的奖章,静静躺在黑暗中。
它不会说话,但它见证了一切。
见证了一个隐形英雄的每一天,见证了这个国家在艰难中前行的每一步。
窗外,春深似海。
而炉火,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