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被带走的第三天,轧钢厂的晨光似乎都比往日更亮些。
王恪走进厂长办公室时,杨厂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厂区里忙碌的景象。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王恪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卸下重担后的倦怠。
“王恪来了,坐。”杨厂长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桌上摊着几份文档。王恪扫了一眼,有关于李怀德案件的处理通报,有厂领导班子调整的征求意见稿,还有一份“长城”工程物资保障新方案。
“这个,”杨厂长把那份物资保障方案推到王恪面前,“你看看。从下个月开始,‘长城’工程的原材料采购和调配,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需要多少,什么时候要,你直接提计划,我签字,孙将军那边备案。不用再走厂里的层层审批了。”
王恪接过文档。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权限调整。在此之前,“长城”工程的物资须求虽然优先级最高,但还是要经过厂供应科、后勤科、财务科多道关口。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程序和节奏,尽管没人敢故意拖延,但流程本身的耗时是不可避免的。
现在,这个流程被简化到极致:王恪提须求→杨厂长签字→直接执行。
这意味着,如果王恪现在说要一百吨高纯锰铁,明天采购员就会出发,三天后第一批就能进厂。不需要解释用途,不需要论证必要性,只需要杨厂长的一个签名。
“厂长,”王恪放下文档,“这么重大的权限调整,其他副厂长和科室那边……”
“我已经开过会了。”杨厂长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李怀德的事,给大家敲了警钟。‘长城’工程是国家级绝密项目,任何环节的拖延都可能影响前线。从今天起,厂里所有部门,必须为‘长城’工程无条件让路。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也在会上说了,这个权限只限于‘长城’工程相关。其他日常生产和管理,还是按原有制度来。不能因为一个工程,把整个厂的秩序打乱。”
王恪点头。这个尺度把握得很好——给予关键项目超常规支持,但又不破坏整个组织的运行规则。
“另外,”杨厂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孙将军特批的‘长城’工程专项基金。五十万,第一笔。由你掌握,用于项目急需的技术改进、设备添置、人员奖励。开支明细每月报我一次,但具体怎么用,你决定。”
王恪接过信封。很轻,但分量极重。五十万,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四十块的年代,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这是“由你掌握”——意味着他拥有了财务自主权。
“厂长,这……”
“王恪,”杨厂长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叫他的名字,“从你进厂那天起,我就看好你。但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长城’钢的研制,模块化机床的创新,现在又揪出了李怀德这个蛀虫……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恪:“我五十二了,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八年。从鬼子时期的苦工,到解放后的技术员,再到现在的厂长。我见过太多人,好的坏的,有本事的没本事的。你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王恪安静地听着。
“你有技术,有眼光,有魄力,更重要的是——”杨厂长转过身,看着王恪,“你心里装着国家,装着前线。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厂长过奖了。”王恪说。
“不是过奖。”杨厂长摇头,“李怀德的事,如果你只是想扳倒一个政敌,完全可以用更激烈的方式。但你选择了最稳妥、最彻底的办法——设局,取证,抓现行。不仅清除了隐患,还保住了国家机密,挖出了整个犯罪链条。这个处理,让孙将军都拍案叫绝。”
他走回桌前,坐下:“所以,我给你这些权限,不是因为你是‘长城’工程的技术负责人,而是因为我相信,你会把这些权力用在最该用的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王恪郑重地说,“厂长放心,每一分钱,每一项权,我都会用在刀刃上。”
“好。”杨厂长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那说说吧,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孙将军昨天还问我,‘长城’工程的下一步重点是什么。”
王恪早有准备:“三件事。第一,完善‘长城’钢的生产工艺,把合格率从现在的92提高到95以上。这需要优化几个关键工序的控制参数,我已经有思路了。”
“第二,模块化机床的小批量生产。现在验证机成功了,接下来要创建生产线,培训操作工,制定标准规范。目标是在三个月内,形成每月五台基础平台、二十套功能模块的生产能力。”
“第三,”王恪顿了顿,“基于‘长城’钢的优异性能,我建议激活下一代装甲材料的预研。不是马上立项,而是做一些前瞻性的技术储备。比如,复合材料装甲的概念研究,或者更高强度合金的探索。”
杨厂长认真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前两项,我全力支持。第三项……你觉得现在有这个必要吗?‘长城’钢刚成功,是不是该集中精力先把它吃透?”
“厂长,”王恪说,“技术发展不能等。我们现在研究下一代,不是为了马上应用,而是为了不被甩开。国外在这个领域,一天都没有停止前进。如果我们满足于‘长城’钢的成功,可能三五年后,就会发现它已经落后了。”
杨厂长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有道理。但这事涉及面广,我得和孙将军商量。你先做点前期工作,不要声张,等上面有明确指示再说。”
“明白。”
“另外,”杨厂长想起什么,“模块化机床的现场会,下个月十号。准备工作怎么样了?”
“周明在负责,技术资料和演示方案基本就绪。”王恪说,“我计划在现场会上,除了展示现有成果,还要提出一个‘全国机床改造升级计划’的倡议。”
“哦?具体说说。”
“咱们的模块化机床,最大的优势不是性能多先进,而是‘用旧改新’的思路。”王恪解释道,“全国有成千上万台老旧机床,精度不够了,功能落伍了,但基础件还能用。如果推广咱们这套改造方法,花很少的钱,就能让这些老设备焕发新生。这对国家工业建设,意义重大。”
杨厂长眼睛一亮:“这个倡议好!既能推广技术,又能体现咱们厂的社会责任。你整理个方案,现场会上,我来讲!”
“好。”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从技术规划到人员安排,从资源调配到保密措施,杨厂长事无巨细,都和王恪商量。这种程度的信任和授权,已经远超一般的上下级关系。
最后,杨厂长送王恪到门口,忽然说:“对了,最近可能会有一些……嗯,行政上的干扰。”
王恪停下脚步:“干扰?”
“李怀德倒了,副厂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杨厂长压低声音,“上面,还有一些兄弟单位,都有人想推荐人选。有些人,可能会通过各种方式,想和你‘创建联系’。”
王恪明白了。他是“长城”工程的内核,在孙将军面前有话语权。如果有人想竞争副厂长的位置,自然会想争取他的支持。
“厂长,我的态度很明确。”王恪说,“我专注于技术工作,不参与任何人事方面的讨论。如果有人找我,我会明确拒绝。”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杨厂长拍拍他的肩膀,“但有些人,不会那么容易放弃。我的建议是,无论谁找你,都推到我这来。就说,‘一切听组织安排,听厂长决定’。明白吗?”
“明白。”
“还有,”杨厂长声音更低,“这段时间,你自己也要注意。李怀德虽然倒了,但他经营这么多年,厂里还有他的人。明的暗的,都要防着点。”
“谢谢厂长提醒。”
离开厂长办公室,王恪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
四月的阳光通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远处,“长城”工程区的围墙上,新刷的标语格外醒目:“严守国家机密,誓保钢铁长城”。
经过食堂时,他看见傻柱正指挥着几个学徒搬菜。见到王恪,傻柱咧嘴一笑:“王科长,今儿有新鲜的河鱼,中午给您留一条?”
“不用了,随便吃点就行。”王恪摆摆手。
“那可不行!”傻柱大嗓门,“您这么累,得补补!放心吧,我亲自做,保管好吃!”
王恪笑笑,没再推辞。傻柱这个人,直来直去,虽然以前被许大茂撺掇着找过麻烦,但自从王恪在食堂比试中露了一手,又几次指点他改进菜品,这胖子就彻底服了。现在谁要说王恪不好,他能跟人急。
这就是人心。你用技术折服人,用真诚打动人,哪怕开始有误解,最终也会赢得尊重。
回到“长城”工程指挥部,周明正在整理现场会的资料。见王恪进来,他立刻站起来:“王工,杨厂长找您什么事?”
王恪简单说了权限调整的事。周明听完,眼睛瞪得老大:“全权负责?专项基金?这……这权限也太大了!”
“权力大,责任也大。”王恪坐下,“小周,从今天起,物资管理和财务管理这两块,你帮我盯着。每一笔进出,都要有详细记录。咱们不能姑负杨厂长的信任。”
“是!”周明郑重应道,“王工,您放心,我一定把好关!”
“另外,”王恪说,“现场会的演示方案,你再细化一下。重点突出两个:一是模块化机床的‘旧改新’思路,二是它对中小厂的实际价值。要让来看的人,不仅看到技术,更看到希望。”
“我明白了!”周明干劲十足,“我今晚就改!”
王恪点点头,开始处理桌上积压的文档。
有“长城”工程的生产日报,有模块化机床的改进建议,有技术员的培训计划,还有几份兄弟单位的技术交流函——都是听说“长城”钢成功后,想来“学习取经”的。
按惯例,这些交流请求都应该由厂办统一安排。但现在杨厂长给了授权,王恪可以直接决定。
他仔细看了几份函件。有来自鞍钢的,有来自包钢的,还有来自几家兵工厂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高度赞扬“长城”钢的成功,希望能派人来学习,或者邀请王恪去作报告。
王恪思考片刻,在鞍钢和两家重点兵工厂的函件上批了“同意安排短期交流,时间另行商定”,其他的则批了“感谢关注,目前工程任务紧张,暂无法安排”。
技术交流是必要的,但不能泛滥。特别是“长城”钢的内核工艺,必须严格保密。他可以分享一些通用的技术思路和管理经验,但内核细节,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批完文档,王恪又拿起一份人事申请。是机修车间老马提交的,希望调两个高级钳工添加模块化机床攻关组。
王恪看了看名单,两个都是八级工,确实是技术骨干。他批了“同意”,但加了一句:“请马主任统筹考虑车间整体工作,确保日常维修不受影响。”
权力要用,但不能滥用。他虽然有了特殊授权,但还是要尊重各部门负责人的意见,维持组织的平衡。
处理完这些,已经中午了。
周明去食堂打饭回来,两人就在指挥部简单吃了。一边吃,一边讨论下午的工作安排。
“王工,”周明扒着饭,忽然说,“我听说……厂里有人在传,说李副厂长那个位置,可能会从外面调人过来。”
王恪筷子顿了一下:“听谁说的?”
“食堂里几个科长聊天,我打饭时听见的。”周明压低声音,“有人说工业局想推荐人,还有人说冶金部那边也有想法。反正……挺热闹的。”
王恪继续吃饭:“这事咱们不参与,不评论。”
“我知道。”周明点头,“我就是觉得……李副厂长刚倒,这些人就急着争位置,有点……”
“人之常情。”王恪平静地说,“一个副厂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但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咱们的任务,是把‘长城’钢炼好,把模块化机床做好。其他的,组织上会安排。”
“是。”周明不再多说。
下午,王恪去了模块化机床试验区。
第一批五台基础平台的生产已经开始。车间一角,机修车间的老师傅们正在忙碌。有的在刮研导轨,有的在装配主轴,有的在调试传动系统。
见王恪进来,老马立刻迎上来:“王工,您看看,这台的基础件加工得怎么样?”
王恪仔细检查了一台即将完工的基础平台。导轨平整光滑,主轴旋转平稳,接口面精度达标。
“不错。”他点头,“马主任,按照这个进度,月底前五台都能完成?”
“没问题!”老马信心满满,“只要材料跟得上,咱们的人手和技术都没问题!”
“材料我已经批了,下午就能到货。”王恪说,“另外,我申请了一笔专项奖励基金。等这批机床完成,给参与的老师傅们发奖金,按贡献大小分配。”
老马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大家干劲更足了!”
正说着,一个年轻技术员跑过来:“王工,马主任,第三台的主轴箱装配有点问题,您去看看?”
王恪和老马立刻过去。问题不大,是一个齿轮的配合公差没控制好,导致传动时有异响。王恪现场指导调整,半小时后问题解决。
这就是他喜欢待在一线的原因。技术问题,在现场最容易发现,也最容易解决。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永远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
忙到傍晚,王恪才离开试验区。
回指挥部的路上,他遇见了几个其他科室的科长。以往这些人见到他,都是客气地点点头,然后就匆匆走过。今天不一样,每个人都主动迎上来,热情地打招呼。
“王科长,忙呢?”
“王工,听说‘长城’工程又出新产品了?”
“王科长,有空来我们科室指导指导工作啊!”
王恪一一礼貌回应,但心里清楚,这些人态度的变化,不仅仅是因为“长城”钢的成功,更因为杨厂长今天在会上的表态——王恪现在拥有了超常规的权限,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厂里的“特殊存在”。
这种“特殊”,带来的不光是尊重,还有距离感。
回到指挥部,周明已经下班了。桌上留了张纸条:“王工,现场会的演示稿我改了一版,放在您桌上。我先去车间看看夜班的生产情况。”
王恪拿起演示稿,认真看着。周明的文本功底不错,条理清淅,重点突出。但他还是提笔修改了几处——把一些过于技术化的表述,改得更通俗易懂;把一些可能涉及保密的内容,做了模糊处理。
改完稿子,他看看表,晚上七点。
该去“长城”工程区看看夜班的生产了。
走出指挥部时,天已经全黑。厂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车间窗户透出的光,把夜空染成一片橘红。
走到工程区门口,哨兵立正敬礼。王恪回礼,走进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局域。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1号平炉正在出钢,炽白的钢流倾泻而下,火花飞溅,映亮了整个车间。操作工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高温和噪音中专注工作。控制台前,刘师傅盯着仪表,不时下达指令。
2号平炉在改造的最后阶段,赵总工和陈工带着人加班加点,焊接的火花此起彼伏。
王恪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站在远处静静看着。
这就是他为之奋斗的一切——炉火、钢水、汗水、专注的脸。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脊梁——不是靠口号,不是靠空谈,而是靠这样实实在在的、一炉一炉炼出来的钢铁。
“王工,您怎么来了?”刘师傅终于看见了他,摘下防护面罩走过来,脸上全是汗。
“来看看。”王恪说,“今晚这炉怎么样?”
“好着呢!”。估计又是优质品!”
“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刘师傅抹了把汗,“想想前线等着用咱们钢的战士,这点累算啥!”
正说着,周明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档夹,脸色有些奇怪。
“王工,”他压低声音,“厂办刚才送来一份通知,说是……明天有上级领导来视察。”
王恪接过文档夹。通知很简短,只说“有领导前来视察‘长城’工程进展”,要求做好接待准备。但落款单位让王恪心里一动——不是工业局,也不是冶金部,而是更高级别的部门。
“知道是哪位领导吗?”他问。
周明摇头:“厂办说不知道,只接到电话通知。但要求您和杨厂长明天上午九点,在指挥部等侯。”
王恪点点头。看来,李怀德事件的影响,比他预想的更大。这次视察,恐怕不只是看技术进展那么简单。
“知道了。”他把文档夹还给周明,“通知杨厂长了吗?”
“通知了。杨厂长说,让您做好准备,他明天八点半过来和您碰头。”
“好。”王恪拍拍周明的肩,“你去忙吧,我在这再待会儿。”
周明离开后,王恪继续站在车间里,看着炉火映照下忙碌的身影。
杨厂长的绝对信任,超常规的授权,隐然超然的地位……这些,都是责任,不是特权。
明天来的领导,会带来什么新的指示?新的要求?还是新的考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来的是谁,无论要求什么,他都会尽最大努力去完成。
因为这个国家需要这些钢铁,前线需要这些装甲,历史需要这一代人把脊梁挺直。
夜渐深,炉火正旺。
王恪转身,走出车间,走进四月的夜色中。
身后,钢铁的洪流,正在铸造一个国家的筋骨。
而他,是这洪流中的一滴铁水。
微小,但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