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把第一批货单放在桌上时,手有些抖。
那是一份薄薄的清单,用复写纸誊写的蓝色字迹工整清淅,但内容却沉甸甸的:盘尼西林(青霉素)一百支,磺胺类药物五十公斤,注射器五百套,手术器械三套,显微镜两台,精密游标卡尺二十把,千分尺十把……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预估价格和市场来源。盘尼西林最贵,香港黑市价已经炒到二十美元一支,而且有价无市。显微镜是从一家倒闭的私人诊所收购的二手货,德国蔡司的老型号,但保养得不错。手术器械和测量工具倒是相对好找,香港有不少从上海迁来的机械厂和医疗器械商。
“王先生,”周启明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打听过了,这些货……如果一次性采购,至少要一万五千美元。而且盘尼西林很难搞到,需要从菲律宾或者新加坡转手,风险很大。”
王恪拿起清单仔细看。他知道这些药品和仪器对内地意味着什么——盘尼西林是战场上救命的药,能大幅降低感染导致的伤亡;手术器械和显微镜是野战医院和后方医院急需的设备;精密测量工具则是工业生产特别是军工制造的眼睛。
“盘尼西林一百支不够。”他放下清单,“至少要五百支。”
周启明倒吸一口凉气:“五百支?那光这一项就要一万美元!而且这么大的量,肯定会引起注意……”
“分批量,多源头。”王恪说得很平静,“不要在香港本地买,通过不同渠道从东南亚几个地方分批进货:马尼拉、新加坡、曼谷、甚至澳门。每批不超过五十支,用不同公司的名义采购。”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之前注册的“太平洋实业”、“振华机械”、“九龙实业”,还有林律师帮忙找的几个空壳公司。
“用这些公司分别下单,收货地址也不要统一。九龙湾仓库可以收一部分,周记货仓收一部分,再租几个临时仓库。”王恪的思路很清淅,“药品和仪器分开走,不要混装。药品走海运,用小型渔船,走鲤鱼门出海,绕过常规航线。仪器可以走陆路,从深圳河那边想办法。”
周启明飞快地记录着,额头渗出细汗:“王先生,这样操作……太复杂了。而且运费和安全成本会很高。”
“该花的钱要花。”王恪说,“启明,你要记住,我们做这些生意,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救人,为了建设。成本再高,也要做。”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王恪的眼睛,用力点头:“我明白了。王先生,我会尽力去做。”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王恪的语气很重,“前线等着这些药品救命,工厂等着这些仪器生产。晚一天,就可能多死几个人,少生产一批装备。”
他把清单递回去:“三天内,我要看到详细的采购方案和运输路线图。预算可以放宽,但安全和时效必须保证。”
“是!”
周启明离开后,王恪走到窗前。外面下着小雨,维多利亚港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中。海面上,几艘悬挂米字旗的巡逻艇在游弋,那是英国殖民当局的海上稽查队。
美国对华禁运已经全面实施,香港作为转口港受到严密监控。药品、机械设备、战略物资,都在禁运清单上。被抓到走私这些物资,轻则罚款坐牢,重则以“资敌”论处,后果严重。
但再严密的网,也有漏洞。
王恪想起后世看过的资料:整个朝鲜战争期间,香港的爱国商人冒着巨大风险,通过各种渠道向内地输送了大量急需物资。有些用渔船偷运,有些伪装成普通货物走正规渠道,有些甚至通过澳门转口。
他要做的,是创建一条更安全、更高效、更可持续的渠道。
这需要几个关键条件:可靠的采购网络,隐蔽的运输路线,安全的仓储和中转点,还有最重要的——内地的接应。
采购网络,周启明在搭建。运输路线,需要实地勘察。仓储,九龙湾仓库正在改造。而内地的接应……
王恪拿起电话,拨通了林律师的号码。
“林律师,我想请你帮个忙。”他说,“我想见霍英东先生的秘书郑先生,越快越好。”
两天后,还是在半岛酒店咖啡座。
郑秘书这次的神色比上次更严肃。他点了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慢慢搅动着:“王先生,你托林律师传的话,我收到了。五百支盘尼西林,还有其他医疗器械……这个规模,不小啊。”
“前线急需。”王恪直截了当,“郑秘书,我知道霍先生一直在做这方面的工作。我想参与,贡献一份力量。”
郑秘书盯着他看了几秒:“王先生,做这种事,光有热情不够。需要渠道,需要经验,还需要……”他顿了顿,“承担风险的勇气和准备。”
“我有准备。”王恪说,“资金、渠道、仓储,我都在安排。但缺少最关键的一环:内地的接应点和接收人。”
“这个不能告诉你。”郑秘书摇头,“这是最高机密。我可以帮你把货运到边界,但怎么过去,谁来接,这些信息要严格保密。”
王恪理解。在情报工作中,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点点头:“可以。那我能做什么?”
“第一,采购要分散,不要引起注意。”郑秘书说,“第二,包装要伪装,药品可以混在日用百货里,器械可以拆散分装。第三,运输要分批量,不要一次性走太多。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绝对保密。参与的人越少越好,所有环节都要单线联系。”
他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这个人姓李,在元朗开杂货铺。你采购好的物资,可以先运到他的仓库。他会负责下一步。”
王恪接过纸条,记下信息,然后把纸条还回去——这是规矩,不留书面证据。
“郑秘书,除了药品和器械,我还想采购一些精密仪器和特种钢材样品。”王恪说,“这些对国内的工业建设很重要。”
郑秘书想了想:“仪器可以试试,钢材……很难。美国对特种钢材管制最严,香港本地很难搞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从日本或者欧洲转口。”郑秘书压低声音,“但这条路风险更大,成本也高。而且需要特殊的贸易许可证,一般人拿不到。”
“许可证我可以想办法。”王恪说,“只要货能到香港,剩下的我来处理。”
郑秘书深深看了他一眼:“王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为国家做点事的中国人。”王恪回答得很简单。
这个答案,似乎让郑秘书满意了。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下周三,同一时间,这里见。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第一批货的运输安排。”
“好。”
离开酒店时,雨停了。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清新。但王恪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回到九龙塘,王恪让陈卫去元朗那个地址踩点。他自己则开始设计采购方案。
系统空间里有完整的1950年代全球贸易资料。他调出药品和医疗器械的部分,筛选出最适合当前条件的采购渠道。
盘尼西林,主要生产国是美国和英国,但东南亚黑市上有大量从美军基地流出的货。最佳采购点是马尼拉——美军在菲律宾的基地管理相对松散,黑市活跃。
磺胺类药物,香港本地就能生产,有几家药厂是爱国商人控股的,可以走正规渠道。
手术器械,上海迁港的那些医疗器械商手里有存货,但要小心其中混有国民党特务的眼线。
精密仪器最麻烦。香港本地的二手市场有一些,但型号老旧。最好的办法是从欧洲采购——瑞士、西德、瑞典都有中立的贸易公司愿意做这种生意,但需要美元支付,而且运输周期长。
王恪在纸上画出采购网络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风险和优先级。这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整个链条断裂。
但他必须做。
不仅为了完成任务,更因为那些在冰天雪地里作战的战士,那些在简陋医院里抢救伤员的医生,那些在设备落后的工厂里努力生产的工人。
他们需要这些。
夜深了,王恪还在工作。桌上摊满了图纸、清单、地图。他标注出从马尼拉到香港的航线,标出可能的海上检查点,计算着渔船的最佳航速和航程。
门被轻轻推开。陈卫回来了,带着一身夜露的气息。
“王工,元朗那家杂货铺看过了。”他低声汇报,“老板姓李,五十多岁,潮汕人。铺子后面确实有个小仓库,位置隐蔽,有后门通小巷。周围观察了两个小时,没发现异常。”
“好。”王恪点头,“记住这个地方,但不要频繁去。以后送货,你负责押运,但要伪装成普通货运工人。”
“明白。”陈卫顿了顿,“王工,我今天在元朗,看到一些……不太对劲的人。”
“说。”
“有几个穿便衣但举止很规整的人,在那一带转悠。不象警察,也不象黑社会,倒象是……受过训练的。”陈卫说,“我远远观察了一会儿,他们似乎在记录进出那家杂货铺的人和车。”
王恪的心沉了一下。果然,那条线已经被盯上了。
“知道是哪方面的人吗?”
“不确定。但从举止看,象是国民党特务或者美国情报部门雇佣的本地眼线。”陈卫说,“王工,那条线可能不安全了。”
王恪沉思片刻:“暂时不要用。等我和郑秘书商量后再说。”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九龙。这座城市就象一张巨大的棋盘,各方势力都在落子。而他现在,也成了棋手之一。
棋局复杂,但必须下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恪的贸易网络开始运转。
周启明确实有天赋。他通过父亲周老板的关系,联系上了马尼拉的一个华侨商人,以“香港医院采购”的名义,订了第一批五十支盘尼西林。价格不菲,每支十八美元,但保证是真货。
同时,他在香港本地采购了磺胺类药物和手术器械。为了掩人耳目,还顺带采购了一批日用百货:毛巾、肥皂、牙膏、罐头食品……这些是明面上的贸易,用来掩护真正的物资。
九龙湾仓库的改造也在进行。王恪请了一个小工程队,先把最靠里那栋仓库的屋顶修好,墙面粉刷,地面平整。老吴很上心,每天在现场盯着,还找来两个侄子帮忙。
“王先生,”老吴指着仓库角落,“这里可以隔出一个小房间,做办公室兼值班室。窗户开高些,外面看不到里面。”
“好。”王恪说,“吴伯,仓库的安全要放在第一位。围墙要加高,装铁丝网。大门要换成铁的,配两把锁。晚上要有人值班。”
“我晓得了。”老吴点头,“我两个侄子可以轮流值班,都是老实人,嘴巴严实。”
王恪看了看那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码头干活的人。他点点头:“工钱按市场价加一成。但有一点——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王先生放心!”两兄弟齐声说。
5月20日,第一批货到了。
是周启明从香港本地采购的磺胺类药物和手术器械,混在几箱毛巾肥皂里,用货车运到九龙湾仓库。王恪亲自验货。
手术器械是德国牌子,虽然是旧货,但保养得很好,刀刃锋利,关节灵活。磺胺类药物包装完整,生产日期是去年,还在有效期内。
“王先生,”周启明指着箱子上的标记,“这些货,我分了三家公司下单,收货地址也不一样。今天才集中运过来。”
“做得对。”王恪检查完,确认没有问题,“这批货先放在这里。等马尼拉的盘尼西林到了,一起安排运输。”
“马尼拉那边来消息了,货已经上船,预计五天后到港。”周启明说,“船是老陈的渔船,他常跑马尼拉-香港航线,有经验。”
“可靠吗?”
“可靠。陈叔是我阿爸的老朋友,潮汕同乡。他儿子在朝鲜打仗,他知道这些货是运去干什么的。”周启明说得很肯定。
王恪点点头。这个年代,很多事靠的就是这种同乡、同族、同志的情谊和信任。
货入库后,王恪让老吴的儿子阿强做了详细登记:品名、数量、批量、入库时间。帐本一式两份,一份留在仓库,一份王恪带走。
这是规矩。再信任,也要有制度。
5月25日,周三,王恪再次见到郑秘书。
这次不是在半岛酒店,而是在中环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郑秘书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摆着一杯冻奶茶。
“情况有变。”他开门见山,“元朗那条线暂时不能用了。我们的人发现,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那一带活动,很可能是冲着那条线来的。”
王恪并不意外:“我这边也发现了。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计划开辟新线路。”郑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从九龙湾出海,绕过南丫岛,在大鹏湾附近交接。那边海域复杂,小岛多,巡逻艇不容易复盖。”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有个小渔村,叫东平洲。村民大部分是渔民,我们的人已经在那里创建了接应点。你们的船到那里后,会有渔船来接货,然后运往内地。”
王恪仔细看着地图。东平洲在香港东北部,靠近广东惠阳。那片海域岛屿星罗棋布,航道复杂,确实适合隐蔽行动。
“安全吗?”
“没有绝对安全。”郑秘书实话实说,“但比走陆路或者常规航线要好。而且这段时间,美国海军的注意力集中在朝鲜海域,对这一带的巡逻有所放松。”
“好。”王恪说,“我第一批货大概五天后到港,主要是药品和医疗器械。怎么安排交接?”
郑秘书看了看日历:“五天后是5月30日。那天是农历四月十五,大潮,晚上月光亮,不利于隐蔽。最好是6月2日,农历十八,小潮,月暗,适合夜航。”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航线:“你们的船从九龙湾出发,沿东博寮海峡向北,绕过果洲群岛,然后转向东北,到东平洲。全程大约六十海里,渔船需要航行八到十个小时。晚上十点出发,第二天天亮前能到。”
“船和船员呢?”
“船可以用你们自己的,船员必须是可靠的人。”郑秘书说,“交接暗号是:船上挂一盏红灯,接应船挂两盏绿灯。对上暗号后,接应船会靠近,你们把货转移过去,然后各自离开。全程不要说话,不要开大灯。”
“明白。”王恪记下所有细节。
“还有一件事。”郑秘书压低声音,“除了药品和器械,国内急需一批工业仪表和特种钢材样品。这些东西,香港很难搞到,但……你在海外有关系吗?”
王恪心中一动:“需要什么具体的?”
“温度计、压力表、流量计,最好是瑞士或者德国的产品。特种钢材主要是装甲钢和炮钢的样品,不需要多,每样几公斤就行,但必须是真品。”
这是“长城”工程的延伸须求。王恪立刻就明白了:国内的研究机构需要参考国外先进样品,来验证和改进自己的技术。
“我可以想办法。”他说,“但需要时间,而且……代价会很高。”
“钱不是问题。”郑秘书说,“只要能搞到,组织上会全力支持。但要注意,这些东西比药品还敏感,一旦被发现,后果更严重。”
“我知道。”王恪说,“我会小心的。”
离开茶餐厅时,天已经黑了。中环的霓虹灯亮起来,街道上车水马龙。王恪走在人群中,脑海里却全是那条隐秘的航线和那些急需的物资。
回到办公室,周启明还在加班。见王恪回来,他连忙站起来:“王先生,马尼拉那边来电报了,货船提前一天,预计6月1日到港。”
“好。”王恪说,“启明,6月2日晚上,我们要走第一批货。你去找陈叔,让他准备好船,检查好机器。船员就用他自己的人,但必须是绝对可靠的。”
周启明脸色一肃:“我马上去办。”
“另外,”王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清单,“这些工业仪表和特种钢材,你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门路。记住,只是打听,不要实际行动。”
周启明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王先生,这些……这些都是管制最严的物资啊!特别是特种钢材,市面上根本看不到!”
“所以才让你只是打听。”王恪说,“看看谁手里有,谁有渠道,谁在买卖。但不要接触,不要问价,更不要暴露我们的意图。”
“我明白了。”周启明郑重地收起清单。
夜深了。王恪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维多利亚港的灯火。
再过几天,第一批货就要出发了。
那将是一次危险的航行,在黑暗中,在波涛中,在敌意的目光下。
但必须走。
因为海的那一边,有人在等着这些药品救命,等着这些器械救治伤员,等着这些仪表和钢材建设工厂。
这条路,是他选择的。
也是这个国家必须走的。
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
平静,但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是一个技术专家,一个商人。
更是一个战士。
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
为了同一个目标:
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
夜更深了。
但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然璀灿。
像希望,像信念。
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