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香港大学陆佑堂的讲座结束后,王恪没有急着离开。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林家翘教授被一群学者和学生围着,耐心地回答着各种问题。这位时年三十九岁的空气动力学家穿着得体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言谈举止间既有学者的儒雅,又有科学家的严谨。
王恪听完了整场讲座。林家翘讲的是“湍流理论的最新进展”,内容很专业,涉及大量数学推导和实验数据。能听懂的人不多,但王恪凭着系统灌输的跨时代知识基础,大致能跟上思路。
更重要的是,他在讲座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碎片。
林家翘在回答一个问题时提到:“我在麻省理工学院的同事最近在做高速空气动力学实验,主要是为军方服务。但基础研究的部分,我觉得对民用航空发展也会有帮助。”
另一个学生问起回国研究的前景,林家翘的回答很谨慎:“国内现在条件还很艰苦,但需要这方面的人才。我在美国的一些中国学生也在考虑回国的事,不过……手续上有些困难。”
王恪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讲座散场时,他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在礼堂门口,他“偶然”与一位香港大学的教授擦肩而过,对方手里的资料散落了一地。
“对不起。”王恪立刻蹲下身帮忙捡拾。
“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拿稳。”那位教授大约五十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
王恪把捡起的论文递过去时,目光在封面上一扫——《香港作为远东贸易枢钮的经济发展前景分析》,作者:陈冠华。
“陈教授?”王恪做出恍然的表情,“我拜读过您去年在《经济导报》上发表的那篇关于战后香港工业化的文章,很有见地。”
陈冠华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王恪:“你是……”
“我叫王恪,做进出口贸易的。”王恪递上一张名片——太平洋实业公司业务经理,“对香港的经济前景很感兴趣,平时也喜欢读些经济类的文章。”
陈冠华接过名片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王经理对经济学有兴趣?”
“谈不上研究,就是觉得懂点经济规律,做生意时心里更有底。”王恪谦虚地说,“刚才听林家翘教授的讲座,就在想,其实科学发展和经济规律也有相通之处,都需要把握趋势,预见未来。”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陈冠华的心坎上。他点点头:“有道理。可惜现在很多人只顾眼前利益,不愿意做长远思考。”
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聊了起来。从香港的转口贸易,聊到东南亚的经济格局,再聊到世界大势。陈冠华是经济系教授,研究宏观经济的,对国际形势很关注。
“王经理怎么看朝鲜战争对世界经济的影响?”陈冠华突然问。
王恪想了想,说:“短期看,军需订单刺激了美国和一些盟国的工业生产,带动了经济增长。但长期看,战争消耗资源,扭曲经济结构,还会加剧东西方对立,不利于全球贸易发展。”
“那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这个问题很敏感。王恪斟酌着词句:“我不是军事专家,不敢妄言。但从经济角度看,战争持续越久,对各方消耗越大。美国虽然强大,但同时在欧洲和亚洲维持军事存在,压力不小。苏联虽然支持朝鲜,但也不会无限度投入。我估计……一两年内,可能会有转机。”
陈冠华若有所思:“比很多人预料的要早啊。现在普遍认为会打上三五年。”
“战争从来不只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和经济问题。”王恪说,“当战争的成本超过预期收益时,各方就会寻求谈判。”
他们在大学门口道别。陈冠华对王恪的印象似乎不错:“王经理如果有空,欢迎来经济系坐坐。我们经常有学术沙龙,各行各业的人都有,交流起来很有意思。”
“一定拜访。”王恪说。
回去的路上,王恪一直在思考。
与陈冠华的交谈,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在香港这个信息汇聚之地,经济分析和预测有着特殊的影响力。商人、政客、学者、媒体,都在试图解读世界大势,查找机遇,规避风险。
如果他能够提供准确的经济预测呢?
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精准的、前瞻性的、后来被事实证明是正确的预测。
那会带来什么?
影响力。公信力。话语权。
更重要的是,这种影响力可以转化为实际的力量——吸引爱国商人,创建更广泛的联系网络,甚至影响决策。
回到九龙塘住处时,王恪已经有了初步想法。
晚上,他在书房里摊开纸笔。
先确定笔名。
不能用真名,也不能用与现有身份关联的名字。要中性,要有文化气息,最好还能暗示某种立场或视角。
他想了一会儿,写下三个字:观潮生。
取“观潮生”之意,既暗合经济浪潮,又带有旁观者清的意味,还不失文雅。
然后是投稿的媒体。
《星岛日报》和《华侨日报》是首选,这两家报纸在香港和海外华人中影响最大。《经济导报》专业性更强,但受众相对狭窄。可以先从报纸开始,创建知名度后再向专业刊物拓展。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内容:预测什么?
王恪闭上眼睛,调出系统空间里的历史经济资料。
1951年到1955年,世界经济有几个关键转折点:
朝鲜战争在1953年7月停战。战后,美国军费开支下降,经济短期内会出现调整,但长期看,战争期间积累的军事技术会向民用领域扩散,推动新一轮科技革命。
欧洲煤钢共同体在1951年成立,这是欧洲一体化的开端。未来几年,西欧经济将快速复苏,到1955年,西德工业生产将超过战前水平。
日本在美国扶持下,经济开始起飞。1951年《旧金山和约》签订后,日本将重返国际社会,出口导向型经济模式逐渐成型。
大宗商品方面,随着战后重建和工业化推进,铜、铝、橡胶等工业原料价格将稳步上涨。石油方面,中东油田大规模开发,油价在50年代保持低位,但到了60年代会开始上升。
香港经济,随着内地工业化推进和东南亚经济发展,转口贸易将继续增长,同时本地制造业开始起步,纺织、塑料、电子等产业将逐渐兴起。
但这些预测不能全盘托出,要选择几个在1951年看起来大胆但又不至于太过离奇的论点。
王恪在纸上列出要点:
一、关于朝鲜战争:预计将在1953年内结束,最可能的形式是停战协定而非全面和平条约。战后,东亚地缘格局将形成长期对峙态势。
二、关于欧洲经济:一体化进程不可逆转,煤钢共同体只是开始,未来十年内可能形成更广泛的经济共同体。西欧将迎来持续增长期。
三、关于日本:已走出战后箫条,将借助朝鲜战争特需和美国扶持,在1955年前恢复至战前经济水平。日本制造的轻工业产品将开始冲击国际市场。
四、关于大宗商品:工业原料价格进入长期上升信道,建议投资者关注铜、铝、天然橡胶。农产品方面,随着人口增长和工业化,粮食价格也将稳步上涨。
五、关于香港:转口贸易黄金期还有五到八年,之后将面临新加坡等新兴港口的竞争。本地工业化是必然出路,纺织、塑料、玩具等劳动密集型产业有比较优势。
写完要点,王恪开始构思文章结构。
标题要吸引人,但不能太夸张。他想了想,写下:《1951-1955:世界经济五大趋势展望》。
文章开头要定调子:
“当前世界,朝鲜战火未熄,东西对立加剧,迷雾重重。然经济自有其规律,拨开政治烟云,可见若干清淅趋势正在形成。笔者不揣浅陋,试作展望,以供商界学界同仁参考。”
然后是分点论述。
每一点都要有逻辑支撑,有数据佐证,有推理过程。不能只是凭空断言。
比如预测朝鲜战争结束时间,可以这样写:
“战争持续已近一年,战线稳定于三八线附近,显示军事上已陷入僵局。参战各方,美国虽强,但欧洲防务压力日增,国内反战声浪渐起;中朝方面,虽士气高昂,但国力有限,难以支撑长期消耗战。从历史经验看,当战争陷入僵局且消耗超过预期时,谈判窗口便会打开。故笔者判断,1953年内,停战协定可期。”
再比如预测日本经济复苏:
“日本虽战败,但工业基础、技术人才、国民教育体系尚存。朝鲜战争特需已为其注入第一针强心剂,美国出于战略考虑必将继续扶持。且日本文化中固有的学习与适应能力,使其能快速吸收西方技术与管理经验。五年之内,日本制造将以价廉物美之姿,重现国际市场。”
王恪写得很投入,时而停笔思考,时而奋笔疾书。
窗外夜色渐深,但他浑然不觉。
这篇文章,不仅是一篇经济分析,更是一张名片,一个鱼饵。
他要看看,会吸引来什么样的人。
凌晨两点,初稿完成。
王恪通读一遍,做了些修改。把一些过于精确的预测做了模糊化处理,比如把“1953年7月”改为“1953年内”,把具体价格数字改为趋势性描述。
然后他开始誊写。
用的是从文具店买来的普通稿纸,钢笔字迹工整清淅。落款处写:观潮生,于香港。
他没有留联系方式,只写了个邮箱号码:中环邮政总局387号邮箱。
这是林律师帮他租的那个邮箱。
第二天上午,王恪让陈卫去寄稿。
两份,分别寄给《星岛日报》经济版和《华侨日报》评论版。
“陈卫,寄信时注意周围情况。”王恪交代,“不要在同一家邮局寄,分开寄。寄完后直接回来,不要在附近逗留。”
“明白。”陈卫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没有多问。
寄出稿件后,就是等待。
王恪知道,这种投稿不一定能马上发表。报纸编辑每天收到大量来稿,要筛选,要编辑,要排版。
但他对自己的文章有信心。
不是文采,而是内容的前瞻性和深度。
在1951年的香港,能写出这种级别经济分析的人,不多。
三天后,六月十六日,星期六。
早晨,陈卫照例去买报纸。回来时,他手里除了《大公报》和《文汇报》,还多了两份。
“王工,《华侨日报》今天有您的文章。”陈卫把报纸递过来,语气里带着惊讶。
王恪接过报纸,翻到评论版。
在第三版右下角,一个不算显眼但也不算偏僻的位置,标题赫然在目:《1951-1955:世界经济五大趋势展望》,作者:观潮生。
文章被编辑做了小幅删改,但内核内容都保留了。编辑还加了个编者按:“本文作者‘观潮生’先生来稿,对世界经济趋势做了大胆展望。观点新颖,论证翔实,特刊出供读者参考讨论。”
王恪仔细读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华侨日报》的编辑水平不错,删改的地方没有伤及文章筋骨,反而让行文更简洁有力。
“再看看《星岛日报》。”他说。
陈卫递上另一份报纸。《星岛日报》经济版在第二版,王恪翻找着,在中间位置找到了文章。
标题一样,但排版更突出,用了加粗字体。编辑按语也更长:“本报收到‘观潮生’先生来稿,对世界经济做出五年展望。文中观点颇具启发性,尤其关于东亚经济格局的分析,值得业界关注。”
两份报纸都刊登了。
这是个好兆头。
王恪放下报纸,开始思考下一步。
文章发表了,接下来要看反响。
普通读者怎么看?学术界怎么看?商界怎么看?
更重要的是,那些他想要接触的人,会不会看到?看到后会有什么反应?
中午,周启明来了电话。
“王先生,您看到今天的《华侨日报》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兴奋,“那篇《世界经济五大趋势展望》,作者‘观潮生’,是不是……”
“是我。”王恪坦然承认,“怎么,你看了?”
“看了!写得真好!”周启明说,“尤其是关于日本经济那部分,我父亲看了都说有见地。他说日本商社最近确实在东南亚很活跃,价格压得很低,我们的五金生意都受到影响。”
“你父亲有什么评价?”
“他说这个‘观潮生’应该是在海外留学过的,对国际形势很了解。还问我要不要试着联系一下,看能不能请他为我们公司做顾问。”周启明说,“我没敢说就是您。”
“先不要说。”王恪说,“让子弹飞一会儿。”
“子弹?”周启明没听懂这个后来的比喻。
“就是让文章再传播传播,看看还有什么反响。”王恪解释,“启明,你这几天多留意商界和学界对这篇文章的反应,听到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好的。”
下午,王恪去了趟中环,到林律师的事务所。
林律师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王先生,那篇《世界经济五大趋势展望》,是你的手笔吧?”
王恪笑了:“林律师怎么猜到的?”
“笔名‘观潮生’,取观经济浪潮之意,又有文化气息,符合你的风格。”林律师说,“而且文章里关于香港工业化的建议,和你在太平洋实业的布局思路一致。我猜得对不对?”
“瞒不过林律师。”王恪承认了。
“文章写得很好。”林律师认真地说,“我上午见了两个客户,都是做进出口的,他们都在谈论这篇文章。其中一个说,文章里关于大宗商品价格要上涨的判断,和他从欧洲得到的消息吻合。铜和铝的期货价格确实在涨。”
“那就好。”王恪说,“林律师,我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那个387号邮箱,从今天起,可能会有来信。如果有,请你帮我收着,我定期来取。”
“没问题。”林律师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王先生,你是不是想用这个笔名创建某种……影响力?”
“可以这么说。”王恪没有否认,“在香港,经济话语权很重要。有了话语权,做事会方便很多。”
“我明白了。”林律师说,“你放心,邮箱的事我会处理。另外,如果需要通过法律途径保护这个笔名的权益,我也可以帮忙。”
“暂时不用,但先谢谢林律师。”
离开律师事务所,王恪在德辅道中慢慢走。
六月的香港,天气闷热,但街头依然繁忙。电车叮当作响,双层巴士喷着黑烟,行人匆匆。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穿着短衫的码头工人,提着菜篮的主妇,各色人等交织成这座城市的日常图景。
在一个报摊前,王恪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老头,正在和旁边擦鞋的工人聊天。
“今天的报纸看了没?那个‘观潮生’写的文章,说日本经济要起来了。”
“看了看了。说得有道理啊,我儿子在塑料厂做工,说最近日本来的塑料原料便宜了不少。”
“文章还说香港要搞工业化,你说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能不能也掺和一脚?”
“难啊,开工厂要本钱的。不过要是真象文章说的,纺织、塑料能赚钱,我也想让儿子去学门技术……”
王恪听了,微微一笑。
文章开始在普通人群中传播了,这是好事。
影响力要从小处累积。
接下来几天,王恪继续观察。
他让陈卫每天买各种报纸,看有没有读者来信或评论文章回应。他也通过周启明收集商界的反馈。
六月十八日,《经济导报》转载了这篇文章,并配发了编者按,称这是“近期少见的具有前瞻性的经济分析”。
六月二十日,《星岛日报》刊登了三篇读者来信,都是讨论“观潮生”文章的。有赞成的,也有质疑的。质疑者主要认为对日本经济的预测过于乐观,对朝鲜战争结束时间的判断太早。
六月二十二日,王恪去中环邮政总局取信。
387号邮箱里,已经有了七封信。
林律师帮他收着,都放在一个文档袋里。
回到住处,王恪一封封拆阅。
第一封是读者来信,来自一个叫“陈大文”的商人,说对文章很感兴趣,想请教关于橡胶投资的问题,留了个电话号码。
第二封是《华侨日报》编辑部的,说文章反响不错,邀请“观潮生”先生继续投稿,稿酬从优。
第三封是一个大学教授写来的,对文章中的某些观点提出商榷,希望有机会交流。
第四封……
第五封……
第六封是个空白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名片:霍英东,香港中华总商会理事,下面手写一行小字:“观潮生先生大鉴:拜读雄文,深以为然。若有暇,盼能一晤。霍英东敬上。”
王恪的手指在这张名片上停留了很久。
终于,等来了。
第七封信更简单,只有一行打印的字:“6月25日下午三时,半岛酒店咖啡座,靠窗第三桌。郑。”
是郑秘书。
王恪把信都收好,开始思考。
霍英东的邀请,在他意料之中。这位爱国商人本身就对经济大势很关注,而且正在从事海上贸易,对国际格局的变化应该很敏感。看到这样一篇有见地的文章,想要接触作者,合情合理。
但怎么接触?
用“观潮生”的身份去,还是用王恪的身份去?
如果直接用“观潮生”的身份,那么“观潮生”和王恪就是同一个人,这个秘密就暴露了。但如果不暴露,又很难创建深层次的信任。
王恪权衡利弊。
最终决定:暂时不暴露。
他可以以“观潮生”朋友或代理人的身份去见面,探探霍英东的真实意图。如果合适,再考虑是否透露真实身份。
至于郑秘书的约见,应该是看了文章后,有事情要谈。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王恪准时来到半岛酒店。
他先到咖啡座,在靠窗第三桌看到了郑秘书。对方今天穿着灰色西装,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正在看报纸。
“郑秘书。”王恪走过去。
“王先生,请坐。”郑秘书放下报纸,示意服务生过来,“喝点什么?”
“咖啡就好。”
点完单,郑秘书开门见山:“王先生,那篇《世界经济五大趋势展望》,是你写的吧?”
王恪没有否认:“郑秘书看出来了?”
“笔名‘观潮生’,风格沉稳,视野开阔,而且对国内情况很了解。”郑秘书说,“更重要的是,文章里关于战后东亚格局的判断,和我们内部的某些分析很接近。这不是一般学者能写出来的。”
王恪喝了口咖啡:“郑秘书今天约我,不只是为了确认作者身份吧?”
“当然。”郑秘书压低声音,“组织上看了这篇文章,认为很有价值。尤其是关于朝鲜战争可能在一两年内结束的判断,如果准确,对我们的很多任务作都有指导意义。”
“我只是根据公开信息做的分析,不一定准确。”
“但你的分析框架很科学。”郑秘书说,“王先生,组织上希望,你以后可以定期提供这样的经济分析,不一定要发表,可以内部参考。当然,如果你愿意继续发表,也可以,但要注意分寸,不要太敏感。”
王恪明白了。这是要让他成为非正式的经济顾问。
“我可以做。”他说,“但需要更多的信息支持。经济分析不能闭门造车,需要了解各方面的动态。”
“这个我们可以提供一部分。”郑秘书说,“香港作为自由港,信息流通快。我们这边也会收集一些经济情报,可以适当分享。另外,组织上还希望,你能利用‘观潮生’这个身份,接触一些商界学界的人士,了解他们的想法,传递一些信息。”
这和王恪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正好收到霍英东先生的邀请。”王恪说,“他想见‘观潮生’。”
郑秘书眼睛一亮:“这是好机会。霍先生是爱国商人,值得信任。你可以适当接触,但要注意方式。可以用‘观潮生’朋友的身份去,先创建关系。”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另外,”郑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组织上转过来的一份名单,上面是一些海外学者和专家的最新情况。组织上希望,你能利用在香港的便利,尝试与其中一些人创建联系,了解他们回国的意愿和困难。”
王恪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
“我会尽力。”
“还有一件事。”郑秘书的声音更低了,“你文章里提到,战后日本经济会快速恢复。这个判断,组织上很重视。我们很需要了解日本工业复苏的具体情况,特别是钢铁、机械、化工这些重点行业。如果你有机会,可以多收集这方面的信息。”
“日本商社在香港很活跃,我可以试着接触。”
“但要小心。”郑秘书提醒,“日本情报机关也在活动,不要暴露真实意图。”
谈话持续了半个小时。
离开半岛酒店时,王恪手里多了两份资料:一份是郑秘书给的海外学者名单,一份是他自己记下的谈话要点。
回到车上,他打开海外学者名单。
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单备注:当前所在国家、研究领域、回国意愿、面临的困难。
钱学森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备注是:被软禁,有特务监视,近期试图通过第三方渠道与国内联系。
郭永怀:在康奈尔大学任教,已申请回国,但被美国当局拖延。
朱光亚:已回国。
林家翘:近期访港,态度友好,有意加强与国内学术交流。
……
王恪一个个看下去。
这些名字,这些信息,沉甸甸的。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渴望报国的人才,一段艰难的归途。
而他,现在成了这条归途上的一个节点。
车窗外,香港的街道在下午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淅。
王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观潮生”这个笔名,现在已经浮出水面。
接下来,他要让这个身份发挥应有的作用:创建影响力,接触关键人物,收集情报,传递信息。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役。
在经济分析的表面下,是人才争夺,是技术竞赛,是国力的角力。
而他,已经身在战场。
车子驶过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波光粼粼。
远处,一艘货轮正缓缓出港,驶向茫茫大海。
就象这个国家,虽然艰难,但已经在路上。
而他,要做那个看清潮汐方向的人。
在王恪离开后,半岛酒店咖啡座的另一个角落,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报纸。
他刚才一直坐在那里,看似在读报,实则把王恪和郑秘书的对话听了个大概——他的座位就在隔壁,隔断不高,声音压低时隐约能听见。
男人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几个字:“王恪,观潮生,经济分析,霍英东。”
然后他起身离开,消失在酒店大堂的人流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象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多少只耳朵在听着,多少支笔在记录着。
香港,从来都不是只有繁华。
还有暗流。
而王恪,正在学习如何在暗流中航行。
不仅要看清经济的大潮。
还要看清人心的暗礁。
这条路,注定不平静。
但他已经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