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发酵的速度比王恪预想的还要快。
不过两天时间,四合院里关于“王科长香港之行”的种种猜测,已经演化出七八个版本。有人说他在香港继承了一笔遗产,有人说他海外亲戚是南洋巨富,更夸张的说法是他在香港做了大买卖,挣了成千上万。
这些传闻像野草一样疯长,最终惊动了院里最在乎“规矩”和“体统”的人——易中海。
星期一下午,王恪刚从厂里回来,还没进东跨院的门,就被阎埠贵拦住了。
“王科长,等等。”阎埠贵的表情有些复杂,既有之前“通风报信”未果的尴尬,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一大爷让通知,晚饭后开全院大会,每家至少出一个代表。”
王恪眉头微挑:“什么议题?”
“这个……一大爷没说具体。”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不过我听那意思,是要整顿院里的风气。最近有些不太好的传言,影响团结。”
王恪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准时参加。”
他转身进了东跨院,心里却明镜似的。整顿风气是假,针对他才是真。易中海这位八级钳工、院里多年的“道德权威”,恐怕是坐不住了。
晚饭后七点半,中院已经摆好了桌椅。
一张方桌放在正中,易中海坐在主位,刘海中和阎埠贵分坐两侧——这是院里三位大爷的标准配置。桌前摆着几条长凳,院里的住户陆陆续续过来坐下。
王恪是踩着点到的。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既不显眼,也不刻意躲藏。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
院子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中间那张桌子。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想说说院里最近的风气问题。”易中海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严肃,“咱们这个院,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人,能住在一起是缘分。这些年,大家互帮互助,团结友爱,才有了现在的和睦局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可是最近,我听到一些不太好的说法。有人说谁家发了财,有人说谁家有海外关系,还有人说谁家买了这个买了那个……这些闲言碎语,影响团结,破坏和谐,不是咱们四合院该有的风气!”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院子里鸦雀无声。不少人偷偷看向王恪。
王恪面色平静,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特别是,”易中海话锋一转,“关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问题,我要重点强调一下。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艰苦奋斗、勤俭节约。那些讲排场、比阔气、追求享乐的思想,是旧社会的糟粕,要坚决抵制!”
这话的指向性已经很明确了。
坐在王恪旁边的陈卫——他今天也代表自家来开会——忍不住低声说:“王工,这是冲您来的。”
王恪轻轻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易师傅说得对!”刘海中接过话头,挺着肚子,一副领导干部的派头,“咱们工人家庭,就得有工人的样子。你看看那些资本家,吃香的喝辣的,那是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咱们可不能学那一套!”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一大爷和二大爷说得在理。不过呢,具体情况也得具体分析。有些同志可能确实有实际困难,或者……有其他原因。”
这话看似中庸,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易中海点点头,看向王恪:“王恪同志,你是院里最有文化、最有见识的人。今天大家都在,我想听听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所有的目光聚焦到王恪身上。
王恪缓缓站起身,语气平和:“一大爷问我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看法,我的看法很简单:反对剥削,支持劳动,勤俭节约是美德。”
“说得好!”易中海拍了拍桌子,“可是王恪同志,光说不够,还要看行动。最近院里有些关于你的传言,说你从香港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生活上……有些铺张。今天趁这个机会,你给大家解释解释,也消除一下误会。”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已经是在公开质问了。
院子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贾张氏在人群里嘟囔:“就是!买水果糖,买白糖,热水瓶都是新的……哪来的钱?”
秦淮茹拉了她一下,但眼神也盯着王恪。
许大茂坐在角落里,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王恪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既然一大爷问了,我就说说。第一,我去香港是探亲,手续齐全,厂里批准,街道备案。第二,我在香港的花销,用的是自己多年的积蓄和亲戚的资助,没有占用公家一分钱。第三,回来后买的生活用品,都是正常须求,没有超出普通职工家庭的标准。”
“普通职工家庭?”易中海皱眉,“王恪同志,普通职工家庭会一次买半斤水果糖?会买竹壳热水瓶?会……”
“一大爷,”王恪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您说得对,勤俭节约是美德。所以我想问问,在座各位,谁家真正做到了勤俭节约?谁家没有在能力范围内,改善过自己的生活?”
他目光扫过全场:“三大爷家上个月买了台新收音机,二大爷家给儿子买了双新皮鞋,许大茂同志经常下馆子,贾家虽然困难,但棒梗脚上的球鞋也是新的——这些,难道都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被点到名的几户人家脸色都变了。
阎埠贵赶紧说:“我那收音机是旧货市场淘的,便宜……”
“我没说买收音机不对。”王恪说,“改善生活是每个人的权利,只要钱来得正当,花得正当。问题的关键不是花了多少钱,而是钱从哪里来,花在哪里,有没有影响他人。”
他顿了顿,看向易中海:“一大爷,您说反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我完全赞同。但我想问问,什么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是吃得好一点,穿得好一点,还是剥削他人、不劳而获?”
易中海一时语塞。
王恪继续说:“我在轧钢厂工作,每月工资八十七块五,技术补贴十五块,加起来一百零二块五。这些钱,我一分一厘都是劳动所得。每个月,我留三十块做生活费,二十块存起来应急,剩下的五十多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院子里一片寂静。
王恪开始念:“三月五日,给后院刘奶奶买药,花了三块二;三月十八日,捐给厂里职工互助基金二十块;四月二日,帮技术科小张垫付孩子住院费十五块;四月二十日,接济胡同口孤寡老人王大爷五块;五月……”
他一笔一笔念着,时间、事项、金额,清清楚楚。
念了整整两分钟,王恪合上笔记本:“这些只是部分记录。如果大家不信,可以去厂工会查证,也可以去街道办核实。我王恪挣的每一分钱,除了必要的生活开销,都用在了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身上。”
院子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议论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
易中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没想到王恪会来这一手,更没想到王恪居然有如此详细的记录。
“至于香港之行,”王恪看向众人,“我不否认,看到了繁华,也看到了差距。但正因为看到了差距,我才更明白我们国家需要什么——需要技术,需要人才,需要自力更生的精神。所以我在香港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收集技术资料,了解工业发展情况。带回来的,主要也是这些。”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档:“这是我在香港整理的关于钢铁冶炼、机械制造的技术笔记,已经交给厂里和工业部。如果大家感兴趣,我可以请厂里安排,给大家讲讲国外工业发展的情况,讲讲我们该怎么追赶。”
这话一出,性质完全变了。
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批判,变成了“学习先进技术”的倡导。
刘海中和阎埠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尴尬。他们原本是来帮易中海“整顿风气”的,现在却成了坐井观天、不思进取的代表。
易中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王恪的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每一条记录都经得起查证。而他刚才那番“整顿风气”的讲话,此刻显得如此空洞,甚至……有些可笑。
“另外,”王恪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淅,“关于帮助困难户的问题,我也想说说。一大爷常说咱们院要互帮互助,这个理念很好。但我注意到,院里真正的困难户,得到的帮助其实很有限。”
他看向贾家的方向:“比如贾家,秦淮茹同志一个人养活五口人,确实不容易。但除了厂里的补助和偶尔的接济,院里实质性的帮助有多少?再比如后院李大爷,孤身一人,腿脚不便,除了街道的救济粮,咱们院又做了什么?”
易中海的脸彻底黑了。
“我不是指责谁,”王恪说,“我只是觉得,如果真要谈团结互助,不如落到实处。我提议,咱们院可以成立一个真正的互助小组,每家根据自己的能力,每月出一点钱或物资,集中帮助最困难的几户。帐目公开,用途透明。这才叫真正的团结,而不是停留在口头上的道德说教。”
这话象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赞成!”傻柱第一个站起来,“王哥说得对!光说不练假把式!真要帮助人,就得来实的!”
陈卫也跟着说:“我们技术科几个年轻人都愿意参加。”
就连一向精于算计的阎埠贵,此刻也只能表态:“这个……想法是好的,具体可以商量。”
易中海坐在主位上,感觉如坐针毯。
他精心组织的这场“道德审判”,不仅没有压住王恪,反而让自己陷入了尴尬境地。王恪那一笔笔清淅的接济记录,象一记记耳光,打在他这个“道德权威”的脸上。
更可怕的是,王恪提出的“互助小组”建议,直接击中了他多年来的软肋——易中海确实经常把“团结互助”挂在嘴边,但真正落到实处的,少之又少。他更擅长的是用道德名义维持自己的权威,而不是切实解决问题。
“一大爷,您觉得呢?”王恪看向易中海,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勉强开口:“王恪同志的建议……值得考虑。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得从长计议。”
“那今天的会……”刘海中试探地问。
“今天就到这儿吧。”易中海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王恪同志的解释大家都听到了,那些不实的传言,以后不要再传了。散会。”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往自家屋里走,脚步有些跟跄。
院子里,众人面面相觑,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晚之后,四合院的格局已经彻底改变了。
易中海这位“一大爷”的威信,在王恪那一笔笔接济记录面前,在王恪那番有理有据的反问面前,已经荡然无存。而他那些空洞的道德说教,在实实在在的互助建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恪收起笔记本,准备离开。
“王哥。”傻柱走过来,压低声音,“您可真行!那一笔笔记录,把一大爷噎得话都说不出来!”
王恪摇摇头:“我不是要噎谁,只是想说,真正的帮助不是靠嘴上说说的。”
“我明白!”傻柱点头,“您说的那个互助小组,我第一个报名!每月出五块……不,出十块!”
“量力而行就好。”王恪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休息。”
他转身走向东跨院,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没想到王科长帮了那么多人……”
“是啊,你看那一笔笔记录,得有上百块了吧?”
“一大爷这次可真是……”
“嘘,小声点。”
王恪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在院里的地位已经不同了。不是靠财富,不是靠关系,而是靠实实在在的行动和无可辩驳的道理。
易中海的“道德权威”破产了,但四合院需要的新秩序,才刚刚开始创建。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引导它走向正确的方向。
回到屋里,王恪关上门,坐在书桌前。
笔记本摊开,那一笔笔记录都是真实的——只不过,其中有些接济,他用了更隐蔽的方式,通过街道或厂工会转交,为的就是今天这样的时刻。
他不是喜欢算计的人,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环境里,必要的准备和防御是不可或缺的。
窗外,月色如水。
四合院沉浸在一片寂静中,但王恪知道,今晚有很多人睡不着。
易中海肯定睡不着,他在反思自己的权威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阎埠贵和刘海中肯定睡不着,他们在重新评估院里的力量对比。
那些曾经眼红、猜测、传闲话的人,此刻也在重新认识这位“王科长”。
而王恪自己,也在思考。
这场冲突解决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院里的关系需要重新梳理,互助小组需要切实创建,厂里的技术工作要继续推进,香港的渠道要维持运转……
千头万绪。
但他不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
重要的是方向正确,脚步坚实。
王恪合上笔记本,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清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在这个四合院里,在这个时代中,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今晚,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