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王恪是被生物钟准时唤醒的。
香港一个多月养成的六点起床习惯,在回到四合院的第一天就恢复了。他简单洗漱后,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准备去厂里食堂吃早饭。
推开东跨院的门时,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前院传来阎埠贵轻微的咳嗽声——这位三大爷每天都是院里起得最早的人,照例要拿着扫帚在自家门口扫上两下,以示勤勉。
“王科长早啊!”阎埠贵一看见王恪,立刻放下扫帚凑过来,眼镜片后的眼睛在王恪身上扫了一圈,“这么早就去厂里?”
“习惯了。”王恪笑笑,“厂里食堂的早饭,一个多月没吃了,还有点想。”
“那是,那是。”阎埠贵点头,却突然“咦”了一声,“王科长,您这身工装……看着怎么不太一样?”
王恪低头看了看。衣服还是那身衣服,但在香港时,郑秘书坚持要找人给他重新熨烫过,袖口磨损的地方也补了针脚,看起来确实比院里其他人身上皱巴巴的工装板正得多。
“有吗?可能洗得干净些。”王恪轻描淡写地带过。
阎埠贵却没那么容易糊弄。他又仔细打量了王恪几眼,忽然注意到王恪脚上的鞋子——那是一双半新的皮鞋,在香港买的普通款式,但在院里人看来,已经是了不得的好东西。
“您这鞋……”阎埠贵啧啧两声,“南方带回来的吧?看着就结实,得不少钱吧?”
“亲戚送的。”王恪说着,已经迈步往外走,“三大爷您忙,我先走了。”
“哎,您慢走!”阎埠贵站在原地,看着王恪的背影,咂了咂嘴。
等王恪走出中院,阎埠贵立刻转身回屋,压低声音对正在生火做早饭的三大妈说:“看见了没?王科长这趟回来,不一样了。”
“啥不一样?”三大妈往炉子里添了把柴火。
“衣服板正,鞋子新,气色也好。”阎埠贵扶了扶眼镜,“而且你注意到没,他提的那个旅行袋,昨天回来的时候瘪瘪的,今天早上我看他出门时,那袋子鼓了不少。”
三大妈停下手里的活:“你是说……他从南方带了好东西回来?”
“那还用说!”阎埠贵坐到凳子上,掰着手指算,“请一个多月的假,坐火车去广州,还得过香港,这一路花销得多少?可他回来一点不显累,反而精神得很。我看啊,他那个海外亲戚,肯定不一般。”
这话象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上午九点,轧钢厂技术科。
王恪一进办公室,几个年轻技术员就围了上来。
“王工,您可回来了!”
“科长,您不在这些天,咱们可想您了!”
“南方好玩吗?听说香港特别繁华?”
王恪笑着摆手:“工作是正经。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科里工作怎么样?小张,上次那台铣床的改造方案落实了吗?”
被点到名的小张赶紧汇报工作,其他人也纷纷说起手头的项目。但王恪能感觉到,大家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往日的尊敬,还多了几分好奇。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王恪照例打了饭,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刚坐下不久,几个其他科室的干部就端着饭盒凑了过来。
“王科长,听说您这趟去南方,见了不少世面啊?”说话的是宣传科的副科长,姓刘,平时就爱打听事儿。
“主要是探亲。”王恪低头吃饭。
“探亲能去一个多月?”刘副科长笑道,“我听说啊,您在香港还有亲戚?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话问得直白,桌上几双眼睛都盯着王恪。
王恪抬起头,平静地说:“远房表亲,做点小生意。主要是老人家身体不好,我去看看。”
“那也得花不少钱吧?”坐在对面的财务科老李插话,“广州到香港,来回车票就不便宜,还得办手续……”
“是花了一些。”王恪说,“不过还好,亲戚帮着安排了住处,省了不少开销。”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也不好再深问。但王恪知道,这些疑问不会就此消失,反而会在私下里越传越广。
下午三点,王恪提前离开了厂里。
他需要去街道办办点手续——虽然杨厂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但一些书面程序还是要走的。
从街道办出来时,王恪在供销社停了一下,买了些生活用品:肥皂、牙膏、两斤白糖,还有一小包水果糖。白糖是稀罕物,水果糖更是孩子们眼中的宝贝。王恪付钱时,售货员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惊讶——这年头,能一次买这么多“奢侈品”的人可不多。
他提着东西回到四合院时,刚好是下午四点多。院里没什么人,大人们还没下班,孩子们也没放学。
王恪正要进东跨院,西厢房的门开了。
秦淮茹端着一盆脏水出来倒,看见王恪手里的网兜,眼睛一下亮了。
“王科长,买东西回来了?”她的目光在那包水果糖上停留了两秒。
“恩,家里缺了点。”王恪说着,推开东跨院的门。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抿了抿嘴唇。她能清楚地看到网兜里的东西:两盒肥皂,两管牙膏,那包水果糖少说也有半斤,还有白糖……这得花多少钱?多少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磨得只剩一小块的肥皂,又看了看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傍晚,院里的人陆续回来了。
阎埠贵一进院门,三大妈就把他拉到屋里,低声说:“下午我看见王科长提着一大兜东西回来,有肥皂、牙膏,还有白糖和水果糖!”
“水果糖?”阎埠贵眼睛瞪圆了,“你确定?”
“千真万确!用那种透明纸包着的,五颜六色的,我看着秦淮茹也看见了。”
阎埠贵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半晌才说:“这王科长……怕是真发达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到晚饭时分,半个四合院都知道王恪从南方回来,不仅精神焕发,还大手笔买了稀罕东西。
贾家屋里,贾张氏一边啃着窝头一边骂:“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个海外亲戚吗?指不定是资本家呢!咱们贫下中农,不稀罕那些糖啊糖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眼睛却不时瞟向窗外东跨院的方向。
棒梗咽了口口水:“奶奶,水果糖啥味儿啊?”
“吃你的饭!”贾张氏一筷子敲在碗沿上,“馋死鬼投胎!咱家没钱买那玩意儿!”
棒梗不敢说话了,但心里却惦记上了。他记得去年过年时,一大爷家给过他一颗水果糖,橙子味的,甜得他嗦了一下午手指头。
中院水池边,一大妈正在洗菜,对旁边的二大妈说:“王科长这人,我看还是厚道的。人家有海外关系,那是人家的福分。再说了,他在厂里贡献大,杨厂长都看重他,买点东西怎么了?”
二大妈撇嘴:“话是这么说,可你看他那派头……我听说啊,他在香港待了一个多月,住大饭店,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在这儿啃窝头,人家……”
“少说两句。”一大妈打断她,“王科长对院里人不错。上次老刘家困难,他还偷偷塞了五块钱呢。”
这话让二大妈闭了嘴,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却没散。
晚上七点,王恪正在屋里整理从香港带回来的技术笔记,忽然听到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傻柱。
“王哥,还没休息?”傻柱手里端着一碗菜,“今儿食堂剩的,红烧茄子,给您带一碗。”
“进来坐。”王恪让开身子。
傻柱进屋,把碗放在桌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扫视了一圈。屋子里陈设简单,但桌上那盏台灯他认得——是上海产的“光明”牌,要十几块钱,还得有工业券。墙角放着一个崭新的热水瓶,竹壳编的,上面还印着花。
“王哥,您这趟出去,挺顺利吧?”傻柱在凳子上坐下。
“顺利。”王恪给他倒了杯水,“你呢?这一个月怎么样?”
“老样子。”傻柱挠挠头,“就是食堂越来越难做。粮食定量又减了,油也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王恪点点头,没说话。
傻柱尤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王哥,我听说……您在香港,见着高楼大厦了?真有几十层那么高?”
“有。”王恪说,“不过那是人家英国人盖的。”
“英国人……”傻柱皱眉,“那地方,中国人说了不算?”
“不算。”王恪简短地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傻柱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又聊了几句厂里的事,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傻柱,王恪关上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院里人对他的态度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以前的尊重里,现在掺杂了好奇、猜测,还有……嫉妒。
这是人之常情。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任何一点与众不同都可能成为焦点。
但王恪并不担心。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清楚该怎么做。
第二天是星期六,厂里只上半天班。
中午王恪回来时,在胡同口遇见了许大茂。
“哟,王科长!”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兜,看样子是去副食店买了东西,“听说您从香港带回不少好东西?给咱们见识见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王恪停下脚步,看着许大茂:“许放映员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日常用品。”
“日常用品?”许大茂笑了,“我听说您买了水果糖,那可是稀罕物。还有啊,您那热水瓶,新买的吧?咱院里可没几家用得起竹壳的。”
王恪平静地说:“工作需要,晚上常看资料,得喝热水。许放映员要是需要,我可以告诉你哪家商店有卖。”
“不用不用。”许大茂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不过王科长,我得提醒您一句,现在这年月,太显眼了……不好。”
“谢谢提醒。”王恪点点头,继续往院里走。
许大茂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闪铄。
回到院里,王恪刚进中院,就看见几个孩子在水池边玩。棒梗也在其中,看见王恪,几个孩子都停下了动作。
王恪没理会,径直走向东跨院。
刚掏出钥匙,身后传来棒梗的声音:“王……王叔。”
王恪回头。
棒梗咽了口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恪手里的网兜——里面露出半个纸包,正是水果糖。
“有事?”王恪问。
“没、没事。”棒梗摇头,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不动。
其他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王恪沉默了几秒,打开纸包,抓出一小把水果糖,大概七八颗。
“拿去分吧。”他说,“不过记住,吃糖对牙不好,别多吃。”
孩子们眼睛瞬间亮了。棒梗第一个伸手,抓了两颗,其他孩子也纷纷拿了,连声道谢后一哄而散。
王恪看着他们跑开的背影,摇摇头。
这一把糖撒出去,不知道又会引来多少闲话。
但他不在乎。
下午,王恪正在屋里写材料,忽然听到院里传来喧哗声。他走到窗边一看,是阎埠贵带着两个陌生人进了院子。
那两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一看就是机关干部。
“王科长在家吗?”阎埠贵在院里喊,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
王恪开门出去:“三大爷,有事?”
“这两位是区里工业局的同志,听说您从香港回来,想找您了解点情况。”阎埠贵介绍道,“这位是李科长,这位是赵同志。”
王恪心里明镜似的——这肯定是阎埠贵去通风报信的。这位三大爷,是迫不及待要“验证”自己的猜测了。
“请进。”王恪神色如常。
两个干部进了屋,简单寒喧后,李科长开门见山:“王恪同志,我们听说您前不久去了香港探亲,还带回来一些国外的技术资料?区领导很重视,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王恪请他们坐下,倒了水,然后说:“确实带回来一些资料。不过主要是技术期刊和产品样本,都是公开出版物。我已经整理成报告,交给厂里和工业部了。”
“工业部?”李科长一愣。
“是的。”王恪说,“杨厂长直接报上去的。怎么,区里没接到通知?”
李科长和赵同志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尴尬。他们显然不知道这件事已经直达天听。
“既然上级已经掌握,那我们就不多过问了。”李科长站起身,“打扰您休息了。”
“不客气。”王恪送他们出门。
院子里,阎埠贵还等着,见两人出来这么快,有些意外:“李科长,这就完了?”
“完了。”李科长看了阎埠贵一眼,“阎老师,以后这种事情,要先搞清楚情况再汇报。王恪同志的工作,是直接对上级负责的。”
阎埠贵脸色一僵。
等两个干部走了,阎埠贵讪讪地看向王恪:“王科长,我这也是为了工作……”
“理解。”王恪微笑,“三大爷责任心强,是好事。”
话虽这么说,但阎埠贵听出了其中的疏离。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弄巧成拙了。
这事很快又在院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区里干部来找王科长,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人家王科长的工作是直接对工业部负责的,区里根本管不着!”
“阎老西这次可丢人了,想打小报告,没想到踢到铁板了。”
议论声中,王恪的形象在院里人心中又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晚饭后,王恪照例出门散步。走到前院时,看见易中海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
“一大爷。”王恪点头打招呼。
易中海抬起头,看了王恪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但王恪能感觉到,这位院里曾经的“权威”,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剔,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从前,易中海是院里说话最管用的人。可现在,大家讨论的话题中心,已经悄悄转移了。
王恪没多停留,继续往外走。
胡同里,几个邻居正在乘凉,看见王恪,谈话声顿时小了。等他走过去,背后才重新响起低语:
“就是他……”
“听说在香港住大饭店……”
“还有海外关系……”
王恪脚步不停,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他知道,这些传闻会越传越离谱。而他要做的,不是去辩解,而是继续做好自己的事。
时间会证明一切。
走到胡同口,王恪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暮色中的四合院。
青灰色的屋瓦连成一片,袅袅炊烟升起,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也是无数普通人生活的舞台。
而他,既是台上的演员,也是幕后的推手。
既要在四合院里应对鸡毛蒜皮,也要在更大的舞台上推动变革。
这两者并不矛盾。因为国家是由一个个家庭、一个个院落组成的。了解这些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才能更好地理解这个国家的脉动。
王恪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路过中院时,贾家屋里传来贾张氏的骂声和孩子的哭声,秦淮茹低声劝解的声音隐约可闻。傻柱屋里亮着灯,收音机里正播着新闻。许大茂家的窗户关着,但能听到里面夫妻俩的争吵声。
阎埠贵家,三大妈正在训斥孩子乱花钱。刘海中家,二大爷正大声读报纸,展示着自己的“政治觉悟”。
这就是四合院,众生百态。
王恪回到东跨院,关上门。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屋里安静下来。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继续整理那些从香港带回来的资料。
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坚定而清淅。
院里的传闻、眼红、猜测,不过是背景噪音。
真正的战场,在图纸上,在车间里,在这个国家前行的道路上。
而他要做的,是走好自己的路。
夜深了。
四合院渐渐安静下来。
但关于王恪的传闻,却象夜风一样,在这个大院里悄悄流传,发酵,等待着下一个白天,继续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