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京城,寒风凛冽。
四合院里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早晨起来要用锤子敲开才能取水。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厚实的棉门帘,窗户缝也用纸糊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小气孔透气。
就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娄晓娥第一次敲响了东跨院的门。
那是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天,王恪刚送走一批来学习的年轻人,正在收拾黑板上的粉笔字。敲门声很轻,带着几分尤豫。
“请进。”王恪放下黑板擦。
门帘被掀开,娄晓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围着红围巾,脸被冻得有些发红,手里拿着一本书。
“王科长,打扰您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紧张。
“娄姐,有事吗?”王恪有些意外。自从许大茂被下放车间后,娄晓娥在院里一直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
娄晓娥递过手里的书:“这是我前两天在图书馆借的,看到里面有关于机械制图的内容,想……想请您帮忙看看。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
王恪接过书,是一本《机械基础入门》,封面已经磨损,显然是旧书。他翻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有几章讲制图基础,还附有简单的三视图标例。
“你想学这个?”王恪问。
娄晓娥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特意想学……就是觉得,多懂点东西总没坏处。以前在家里,我爸也常说要读书,要长见识……”
她没说完,但王恪听懂了。
娄家是民族资本家出身,虽然现在家道中落,但家教还在。娄晓娥受过不错的教育,有一定文化基础。嫁给许大茂后,两人精神层面差距越来越大,尤其是许大茂出事以后,夫妻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
她想找点精神寄托,也想提升自己。
“这几章确实有些难度。”王恪翻开书,指着一幅三视图,“你看,这是物体的三个投影面——正面、侧面、俯视。要把一个立体物体用平面图表现出来,需要一定的空间想象力。”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长方体,然后画出三视图:“象这样,从不同角度看,得到的平面图就不一样。初学者往往想象不出来,需要多练习。”
娄晓娥认真地听着,眼睛盯着黑板上的图,眉头微皱,显然在努力理解。
王恪又讲了几分钟,然后问:“明白了吗?”
“有点明白了……”娄晓娥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有点模糊。王科长,您有没有更简单的书推荐?或者……有没有什么练习的方法?”
王恪想了想,从书架上找出一本旧笔记本:“这是我以前学习时用的,里面有一些基础的练习图。你可以拿回去看看,照着画一画。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这……太麻烦您了。”娄晓娥接过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不麻烦。”王恪说,“学习是好事,能帮的我一定帮。”
娄晓娥深深鞠了一躬,拿着书和笔记本走了。
从那天起,娄晓娥来东跨院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有时是来还书,顺便问几个问题;有时是拿着自己画的图来请教;有时甚至只是路过,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王恪在院子里教年轻人学习。
她总是挑没人的时候来,通常是上午学习小组结束后,或者傍晚大家都回家吃饭的时候。来了也不多待,问完问题就走,很有分寸。
但院里的眼睛是雪亮的。
“看见没?娄晓娥又去东跨院了。”有一天,三大妈对阎埠贵说,“这都第几次了?这个月少说也有五六回了吧?”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人家是去请教问题,学习技术。这有什么?”
“请教问题?”三大妈撇嘴,“一个妇道人家,学什么机械制图?我看啊,醉翁之意不在酒。”
“别瞎说!”阎埠贵严肃起来,“这话传出去,对王科长、对娄晓娥都不好。现在许大茂还在车间改造,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了,还不得闹翻天?”
三大妈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却没熄灭。
其实不止三大妈,院里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傻柱有一次私下对王恪说:“王哥,娄姐最近常来您这儿啊?”
“恩,请教点技术问题。”王恪头也不抬,继续画图。
“要我说啊,娄姐这人不错,就是命不好,嫁给了许大茂。”傻柱感慨,“现在许大茂那样,她在院里也抬不起头来。学点东西,有点寄托,也是好事。”
王恪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就是觉得,娄姐跟院里其他女人不一样。”傻柱说,“她识字,有文化,说话做事都有条理。可惜了……”
王恪没接话。
他何尝不知道娄晓娥的心思?那不仅仅是对知识的渴望,更是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在许大茂那里得不到的理解和尊重,在他这里得到了。这种反差,很容易产生特殊的情感。
但他很谨慎。
这个年代,男女关系是敏感问题。更何况娄晓娥还是有夫之妇,虽然夫妻关系名存实亡,但法律上还是夫妻。一旦传出什么闲话,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每次娄晓娥来,王恪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门开着,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请教的问题都严格限制在技术范畴,绝不涉及个人私事。
可感情这东西,越是克制,越是微妙。
腊八那天,北京城下了场小雪。
雪花纷纷扬扬,给四合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毯。孩子们在院子里打雪仗,欢笑声传遍了整个院子。
下午,学习小组结束后,娄晓娥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书,而是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一个搪瓷缸。
“王科长,今天是腊八,我熬了点腊八粥,给您送一碗。”她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脸微微发红,“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
王恪看了看那缸还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娄晓娥冻得通红的手,点点头:“谢谢,费心了。”
“不费事……”娄晓娥搓着手,却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
王恪给她倒了杯热水:“坐会儿吧,暖暖手。”
娄晓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捧着热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屋里很安静,只有煤炉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
“许大茂……最近怎么样?”王恪打破了沉默。
娄晓娥的手顿了一下:“还在车间,说是有进步,但脾气越来越坏。回家就喝酒,喝醉了就骂人……骂厂里,骂领导,也骂……”
她没说完,但王恪听懂了——也骂她。
“你要注意安全。”王恪说,“如果有什么情况,可以找街道,找妇联。”
“我知道。”娄晓娥低下头,“就是……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每天除了做饭洗衣,就是听他抱怨、骂人。我想找点事做,可街道安排的工作,他又不让去,说丢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王恪沉默了一会儿,说:“学习是个好出路。虽然现在看不到直接用处,但知识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将来有机会,总能派上用场。”
“您说得对。”娄晓娥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这段时间跟您学习,我觉得……觉得脑子清醒多了。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现在好象能看明白了。”
“比如?”
“比如……”娄晓娥想了想,“比如国家为什么要搞工业化,为什么要提倡技术革新。以前觉得这些都是男人的事,跟我们女人没关系。现在懂了,国家建设需要每一个人,女人也能贡献力量。”
王恪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娄晓娥会思考这些问题。
“你看得很对。”他说,“国家建设不只是男人的事,也不只是工厂里的事。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是在为国家做贡献。家庭主妇把家管好,让丈夫没有后顾之忧去工作,这也是贡献。”
娄晓娥摇摇头:“这不够。我想做更有意义的事……象您一样,用知识和技术,实实在在地改变些什么。”
这话说得真诚,让王恪对她刮目相看。
在这个大多数女性还局限于家庭的年代,娄晓娥能有这样的想法,确实难得。
“会有机会的。”王恪说,“现在国家百废待兴,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你好好学,做好准备,机会来了才能抓住。”
“恩!”娄晓娥用力点头。
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制图方面的问题,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过身:“王科长,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您不象这个时代的人。”
王恪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感觉。”娄晓娥笑了笑,“您懂的东西太多了,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院里其他人,包括厂里的领导,想问题都有个框框。您好象没有,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她顿了顿:“不过这样挺好的。这个时代需要您这样的人。”
说完,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王恪站在屋里,看着门帘落下,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娄晓娥的直觉很准。他确实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来自未来,带着改变历史的使命。
但他没想到,第一个隐约察觉到这一点的,会是娄晓娥。
腊八之后,娄晓娥来得更频繁了。
不只是请教技术问题,也开始和王恪讨论一些更广泛的话题——国家建设、工业发展、甚至世界局势。
王恪惊讶地发现,娄晓娥的见识远超他的预期。她不仅识字,还读过不少书,对很多事情有自己的见解。虽然有些观点受时代局限,但思考问题的深度和广度,在女性中实属罕见。
他们讨论的话题也越来越深入。
有一次,娄晓娥问:“王科长,您说咱们国家什么时候能真正富强起来?”
“需要时间。”王恪说,“但不会太久。只要我们这一代人努力,我们的下一代,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现在的日子这么难……”娄晓娥叹了口气,“粮食不够吃,物资紧缺,很多人还在挨饿。”
“困难是暂时的。”王恪说,“国家正在想办法解决。比如我们厂搞技术革新,提高生产效率,生产更多更好的钢材,就能造更多机器,开更多任务厂,提供更多就业岗位。经济是环环相扣的,一个环节突破了,整个链条就能活起来。”
娄晓娥听得入神:“那……我们能做些什么?”
“做好眼前的事。”王恪说,“你学好技术,将来也许能进厂当技术员。我搞好研究,推动技术进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涓涓细流,终成江海。”
这样的对话,让两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的师生,变成了可以交流思想的朋友。从简单的技术请教,变成了精神层面的共鸣。
王恪能感觉到,娄晓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同。那里面有崇拜,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而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对娄晓娥的好感。
在这个时代,能找到一个可以深入交流的女性,太难得了。娄晓娥的聪慧、坚韧、以及对知识的渴望,都让他欣赏。
但他依然保持克制。
不仅因为娄晓娥是有夫之妇,更因为他肩上的责任太重。他有太多事要做,太多目标要实现,感情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院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的东西,打扫房屋,置办年货。东跨院的学习小组也暂停了,让大家安心过年。
傍晚,王恪正在屋里写一份技术报告,又听到了敲门声。
是娄晓娥。
这次她没带书,也没带吃的,只是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有事?”王恪问。
“王科长……”娄晓娥咬着嘴唇,“我想跟您说件事。”
“进来说吧,外面冷。”
娄晓娥进了屋,却没有坐下。她站在屋子中央,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看得出来很紧张。
“我要……我要跟许大茂离婚。”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王恪愣住了。虽然早知道他们夫妻关系不好,但没想到娄晓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在这个年代,离婚是件大事,尤其是对女性来说,要承受巨大的社会压力。
“你想清楚了?”王恪问。
“想清楚了。”娄晓娥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决绝,“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他不仅对我不好,思想也越来越……危险。经常说一些反动的话,我劝他,他就打我。”
她顿了顿:“以前我忍,是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跟您学习这段时间,我明白了,人活着要有尊严,要有价值。我不能这样过一辈子。”
王恪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娄晓娥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他也知道,一旦离婚,娄晓娥在院里的处境会更艰难——闲言碎语,指指点点,甚至可能被歧视。
“如果你决定了,我支持你。”王恪最终说,“但你要做好准备,离婚之后的路不会好走。”
“我不怕。”娄晓娥抹了抹眼泪,“只要活着有希望,再难我也不怕。”
她看着王恪,眼神复杂:“王科长,谢谢您。如果没有您,我可能还会在泥潭里挣扎,看不到希望。是您让我明白,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王恪摇摇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如果你不想改变,谁也帮不了你。”
娄晓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王科长,等我把这些事处理完了,我想正式拜您为师。不是学技术,是学……学怎么做一个有用的人。”
“好。”王恪点头。
门帘落下,屋里恢复了安静。
王恪站在窗前,看着娄晓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娄晓娥迈出了改变的第一步,而他,既是见证者,也是推动者。
在这个四合院里,在这个时代中,每个人的命运都在悄然改变。
而他的出现,象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
夜更深了。
四合院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性急的孩子已经开始放炮了。
王恪收回思绪,回到书桌前,继续写那份技术报告。
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