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同一间书房。
王恪再次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摊开着刚刚完成的建议书——三十二页,近两万字。领导没有急着翻阅,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王恪同志,上次我们谈得很投机。”领导说,“今天想听你系统讲讲,你对国家工业化的整体思考。不要拘束,想到什么说什么。”
王恪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最重要的谈话之一。
“领导,我认为咱们国家的工业化,应该走一条‘三步走’的道路。”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但坚定,“第一步,打好基础;第二步,完善体系;第三步,追赶超越。”
“哦?具体说说。”领导放下茶杯,目光专注。
“第一步,打好基础,就是解决‘有没有’的问题。”王恪说,“现在咱们很多任务业产品依赖进口,连最普通的螺丝钉、轴承都要靠外国。这不是长久之计。我认为,要用五到八年时间,创建起基础的工业生产能力。重点放在几个领域:机床、钢铁、电力、化工。”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简图:“以机床为例。机床是工业的母机,没有好机床,就造不出好机器。我的想法是,以‘红星牌’为起点,联合全国几家有基础的机床厂,分工合作——沉阳专攻大型机床,上海搞精密机床,武汉做专用机床,北京搞通用机床。这样形成合力,尽快填补空白。”
领导接过简图,看了看:“这个思路不错。但现在的条件,能实现吗?”
“困难很大,但不是不可能。”王恪实话实说,“关键是要有系统的规划,要集中力量。咱们现在一穷二白,不能撒胡椒面,要把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比如,可以成立一个‘机床工业领导小组’,统一规划,统一调度。”
“继续。”领导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打好基础的同时,要开始第二步——完善体系。”王恪接着说,“工业化不是有几个厂就行了,要有完整的体系。从原材料到零部件,从主机到配套,要形成产业链。比如造机床,需要钢材,需要轴承,需要电机,需要电气控制。这些配套厂要同步发展,不能主机厂等配套厂,配套厂等主机厂。”
他顿了顿:“我建议,可以以重点产品为龙头,带动相关产业发展。比如,要发展汽车工业,就要带动钢铁、橡胶、玻璃、仪表等几十个行业。这就是‘龙头带动效应’。”
领导点点头:“这个观点很新。但咱们现在连一辆汽车都造不好,谈什么带动?”
“所以要从最简单的开始。”王恪说,“可以先从农用机械入手。拖拉机、水泵、脱粒机,这些技术要求相对低,但市场大,能解决农业生产急需。把这些搞好了,积累了经验,再向更高端发展。”
他怕领导觉得太保守,补充道:“当然,高端领域也要布局。比如航空、军工,这些关系到国家安全,不能等。但这些领域投资大、周期长,需要国家集中力量攻关。”
“你说到点子上了。”领导感慨,“咱们现在就是两条腿走路——一边解决吃饭问题,一边解决安全问题。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但必须做。”王恪说,“这就引出了第三步——追赶超越。等到咱们有了基础,有了体系,就要瞄准国际先进水平,开始追赶。这个阶段,重点是技术创新,是人才培养。”
话题自然转到了人才战略。
“领导,我认为工业化最大的瓶颈,不是资金,不是设备,是人才。”王恪的语气严肃起来,“我调研过几个大厂,技术工人大多是小学文化,能看懂图纸的不到一半。工程师更是稀缺,一个万人大厂,正儿八经的工程师不到十个。”
“这么严重?”领导皱眉。
“只会更严重。”王恪说,“我在美国留学时看过一个数据:美国制造业工人中,高中以上文化的占百分之七十;工程师占职工总数的百分之五。咱们呢?恐怕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
“你有什么建议?”领导问。
“我建议,创建一套完整的人才培养体系。”王恪翻开建议书的中间部分,“这套体系应该分三个层次。”
“第一层,技术工人培养。”他指着图表,“现在各厂自己培训,标准不一,水平参差。我建议,国家统一制定技术等级标准,创建技工学校体系。学员在技校学理论,在工厂实习,毕业时达到三级工水平。这样可以保证基本素质。”
“第二层,技术干部培养。”王恪继续,“现在的大学生,理论强,实践弱。我建议改革高等教育,加强实践环节。比如,工科学生要有至少一年的工厂实习。同时,要在工厂里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送到高校进修,培养‘工人工程师’。”
“第三层,高级专家培养。”他说到这里,声音更坚定了,“这才是最关键的一层。咱们要有自己的科学家,自己的技术权威。我建议,选拔最优秀的人才,送到国外学习先进技术;同时在国内,创建重点实验室,集中攻关关键技术。”
领导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这三个层次,要形成体系。”王恪总结道,“技术工人是基础,技术干部是骨干,高级专家是引领。三者缺一不可。而且,要有上升信道——优秀的技术工人可以成为技术干部,技术干部可以成为专家。这样才能激励人,才能留住人。”
“培养出来的人,怎么用?”领导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用得好,是关键。”王恪说,“现在很多厂,对技术人员不重视,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生产高’。技术人员待遇低,没地位,留不住人。我建议,要制定专门的政策,提高技术人员待遇,给他们施展才华的舞台。”
他举了个例子:“我们研究所的刘铁柱同志,原来是中科院的研究员,现在到厂里来。为什么愿意来?因为这里有实践平台,有需要解决的问题,有看得见的成果。这就是舞台。”
“舞台……”领导沉吟,“是啊,人才需要舞台。咱们现在最缺的,可能就是给人才搭建舞台的人。”
王恪心中一动。这话里有话。
“王恪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领导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但你要知道,国家现在困难,百废待兴。你说的这些,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时间。而咱们最缺的就是这些。”
“我明白。”王恪也站起来,“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能等,要边干边建。比如人才培养,不能等学校建好了再培养,要在实践中培养。我们研究所现在就在做——年轻技术员跟着老师傅学,跟着专家学,进步很快。”
“实践出真知。”领导点点头,“你们那个研究所,现在怎么样了?”
王恪汇报了研究所的进展:“‘红星牌’机床已经批量生产,装备了二十多个厂。第二代机床正在设计,预计明年上半年出样机。自动化研究方面,清华大学赵静书老师每周来指导,年轻人已经掌握了基础原理。材料研究有了突破,新型刀具寿命提高了三倍。”
“好,好!”领导很高兴,“就是要这样,一步一个脚印。不过王恪同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这些想法——工业化的路径,人才的培养——很多已经超出了技术范畴,涉及到国家发展的战略层面。”领导看着他,“你一个三十岁的技术干部,是怎么形成这些思考的?”
这个问题,上次也问过,但这次问得更深。
王恪知道,必须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回答。
“领导,我留学美国时,看了很多,想了很多。”他说,“看到美国的工业化水平,再看看咱们的落后,心里很难受。回国后,在厂里工作,看到了实际问题,就更着急。”
“但光着急没用,要思考为什么落后,怎么追赶。”王恪继续说,“我就开始研究工业发展的规律,研究各国的经验。发现工业化不是简单的建工厂、买设备,而是一个系统工程。要有规划,要有体系,更要有人才。”
“所以你就写了那份报告?”领导问。
“是。”王恪点头,“但我总觉得,光写报告不够。所以就在厂里实践,搞模块化改造,办研究所,培养年轻人。在实践中,又有了新的认识,新的想法。比如,我发现年轻工人其实很愿意学,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进步很快。这就是希望。”
领导听了,沉默良久。
“王恪同志,你说得对,这就是希望。”他缓缓开口,“咱们国家现在困难,但最大的希望,就是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肯思考,肯实干。”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建议书:“这份材料,我会仔细看。你提出的思路,很有价值。特别是这个‘三步走’和人才培养体系,很重要。”
“谢谢领导。”王恪说。
“不过,我要提醒你。”领导语气严肃起来,“你这些想法,有些很超前,可能会引起争议。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王恪说,“我只是提出自己的想法,对不对,要由实践来检验。”
“有这个态度就好。”领导笑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也要脚踏实地。你在厂里的工作要继续做好,这是根本。同时,继续思考,继续探索。国家建设需要你们这样的思考者。”
“是!”
谈话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从工业化路径,到人才培养,再到具体的技术问题,王恪系统地阐述了自己的思考。领导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不时记录。
离开书房时,天色已晚。
司机还是那辆黑色轿车,还是那个沉默的军人。车子在夜色中行驶,长安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
王恪靠在座椅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他不仅见到了最高层,不仅谈了自己的想法,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认可,得到了鼓励。
这种认可,不是对他个人的肯定,而是对他所代表的那条道路的肯定——那条依靠科技创新、人才培养、自力更生的发展道路。
这条路,很难,很漫长。
但今天,他知道,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因为这个国家的领导者,有这样的远见,有这样的决心。
而他,有幸成为这条路上的一个行者。
回到四合院时,已经很晚了。
东跨院的灯还亮着——是陈卫留的灯。
王恪推开院门,走进屋里。桌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粥,旁边有张小纸条:“王工,饭在锅里。”
他心里一暖,坐下来,慢慢喝粥。
粥很普通,小米粥,加点咸菜。但在这个冬夜,在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重要谈话的时刻,却格外香甜。
喝完粥,王恪没有马上休息,而是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他想起领导最后说的话:“继续思考,继续探索。”
是的,思考不能停,探索不能停。
今天谈的是宏观战略,但最终要落实到具体行动上。
研究所的工作要推进,“红星牌”机床要改进,人才培养要抓紧,自动化研究要深化……
千头万绪,但条理清淅。
王恪拿出笔记本,开始规划下一步的工作。
灯光下,他的身影投在墙上,专注而坚定。
窗外,冬夜的寒风呼啸而过,但屋里很温暖。
在这个四合院里,在这个国家里,一场关于工业化未来的深刻思考,已经结出了第一颗果实。
而这颗果实,将会在未来,孕育出更多的希望,更多的可能。
王恪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夜深了,但他毫无倦意。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思考,他的探索,已经与这个国家的前途命运,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荣耀。
他会继续走下去。
在这条工业化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走下去。
直到这个国家,真正强大起来。
直到这个民族,真正屹立于世界东方。
那一天,也许还很远。
但他相信,终将到来。
因为,路在脚下。
因为,希望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