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北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红星轧钢厂灰色的厂房顶上,落在研究所院子里的那排平房上,也落在王恪刚走出办公室的肩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没有单位,只在封口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不是公章,更象是个私人印鉴。这是上午工业部李司长亲自送来的,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就走了。
王恪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页纸。一张简单的任命书:
“兹聘请王恪同志担任特别技术经济顾问,参与相关领域的研究咨询工作。此聘书不公开,不备案,仅供内部掌握。”
没有落款单位,没有签发日期,只有右下角一个潦草的签名——王恪认出了那个笔迹。
第二页纸更简单,只有几行字:
“如有重要建议,可密封后交李振华同志(工业部技术司)转呈。建议需简明扼要,言之有物。此渠道仅供紧急、重大事项使用,日常工作仍按原有程序办理。”
下面是一个编号:ts-003。
王恪拿着这两页纸,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特别技术经济顾问。不公开,不备案。直通渠道。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含义太深了。
这不是一个正式的官职,没有级别,没有待遇,甚至没有任何公开的认可。但它代表了一种信任,一种超乎寻常的信任——最高层愿意听他的建议,愿意给他一个直接沟通的渠道。
更重要的是,这个身份给了他一种特殊的自由度。他可以思考更宏观的问题,可以提出更前瞻的建议,而不必拘泥于一个工厂、一个研究所的局限。
但同时,这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此渠道仅供紧急、重大事项使用”——这意味着,他不能随便用这个渠道,不能拿琐事去打扰,不能提不成熟的建议。每一次使用,都必须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必须是有价值的。
王恪把两页纸重新装回信封,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这个抽屉他平时很少用,里面只放一些最重要的文档——研究所的成立批文、第一代“红星牌”机床的设计图纸、还有那份《论自动化生产的远景》报告的底稿。
现在,又多了一份。
锁好抽屉,王恪走到窗前。
窗外雪花纷飞,研究所院子里,几个年轻技术员正在扫雪,一边扫一边说笑着。阎解成拿着扫帚,跟刘光天比谁扫得快,雪花溅了一身,笑声传得很远。
王恪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轻人可能永远不知道,他们的所长有了一个特殊的身份。他们还在为第二代机床的设计争论,为自动化研究的进展兴奋,为材料试验的成功欢呼。
而他要思考的,已经不仅仅是这些了。
他要思考这个国家的工业体系,思考技术发展的路径,思考人才培养的战略。
但这一切,都要从眼前的工作做起。
没有扎实的技术基础,没有成功的实践案例,再好的建议也只是空中楼阁。
“红星牌”机床要继续改进,研究所要继续办好,人才培养要继续加强。
这才是根本。
下午,王恪召集研究所全体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二十多个研究员,加之几位老师傅,把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暖气烧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
“同志们,年底了,咱们总结一下今年的工作,规划一下明年的方向。”王恪站在前面,声音清淅,“今年是研究所成立的第一年,我们做了三件大事。”
他在黑板上写下:
“第一,完成了第一代‘红星牌’改进型通用车床的研制和批量生产。”
“第二,开始了自动化技术的基础研究。”
“第三,在材料工艺方面取得了突破。”
“这些成绩的取得,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王恪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特别是几位老师傅,把几十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年轻人;几位年轻同志,肯学肯干,进步很快。我代表研究所,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老师傅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年轻人们则挺起了胸膛。
“但是,”王恪话锋一转,“我们不能满足。明年,我们的任务更重。”
他又在黑板上写:
“第一,完成第二代‘红星牌’机床的研制。目标:精度再提高一个等级,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
“第二,自动化研究要出阶段性成果。年底前,要做出一个简单的程序控制演示设备。”
“第三,材料研究要继续深化。新型刀具要完成厂内推广,并向兄弟单位推荐。”
“第四,”他顿了顿,“我们要开始系统的人才培养。每个研究室,都要制定详细的培养计划。年轻同志要制定个人学习计划,老师傅要带徒弟,要有考核。”
阎解成举手:“王所长,第二代机床的设计方案,我们已经做了三稿,但还是有些问题解决不了。特别是主轴系统的振动控制,一直达不到要求。”
“这个问题,请刘铁柱老师牵头解决。”王恪看向刘铁柱,“刘老师,您看需要什么支持?”
刘铁柱想了想:“需要一台高精度的动平衡机,还要请清华的赵老师帮忙做振动分析。另外,我想从材料入手,试试不同的主轴材料组合。”
“好,这两件事我来协调。”王恪记下来,“动平衡机我向厂里申请,赵老师那边我去请。”
他又看向赵静书:“赵老师,自动化研究的进展怎么样?”
赵静书推了推眼镜:“基础理论讲得差不多了,年轻人已经掌握了伺服系统的基本原理。下一步是实践。我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凸轮控制演示设备,可以让机床实现自动循环。但这个设备需要加工一些精密零件,咱们的加工能力可能达不到。”
“零件加工我来想办法。”王恪说,“机修车间有几台精密机床,我跟陈主任协调。”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每个问题都落实到了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
散会后,王恪把阎解成和刘光天留了下来。
“解成,光天,你们俩是研究所的骨干,也是年轻人里的榜样。”王恪看着他们,“我有个想法,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两人立刻坐直了身体。
“我想让你们俩,各带一个小组。”王恪说,“解成带机床设计组,光天带自动化研究组。每个组三到五个年轻人,你们负责具体的项目推进,负责年轻人的培养。”
阎解成和刘光天对视一眼,都有些激动,也有些紧张。
“王所长,我们……能行吗?”刘光天问。
“为什么不行?”王恪反问,“你们的技术水平,你们的责任心,我都看在眼里。带小组不是当官,是担责任,是锻炼。有困难可以找我,找老师傅,但具体工作要你们自己抓。”
“我们一定努力!”阎解成郑重地说。
“好。”王恪点点头,“从明天开始,你们就着手组建小组,制定详细的工作计划。记住,要放手让年轻人干,要多给他们机会。”
送走两人,王恪回到办公室,开始写一份报告。
这不是通过特殊渠道提交的建议,而是一份正常的年度工作总结和明年计划,要报给厂里和工业局的。但在这份报告里,他特意添加了一些新的思考。
比如,在人才培养部分,他写道:
“……技术人才的成长需要时间,需要实践,更需要系统的培养。建议创建‘导师制’,由经验丰富的老技术员带年轻同志,制定个性化的培养方案。同时,要给年轻人压担子,让他们在实践中快速成长……”
在技术发展部分,他写道:
“……技术创新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长期积累。建议在重点领域设立长期研究项目,给予稳定支持,允许失败,鼓励探索……”
这些内容,都是他最近思考的结果,也是他在研究所实践的总结。
写完报告,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王恪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几个年轻人还没走,在院子里堆雪人,笑声在冬日的黄昏里传得很远。
“王所长,看我们堆的雪人!”阎解成招手。
王恪走过去。雪人堆得不错,有鼻子有眼,还用树枝做了手臂,用煤球做了眼睛。
“不错。”王恪笑了,“不过明天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化了再堆!”刘光天说,“反正冬天还长着呢。”
王恪点点头。是啊,冬天还长,但春天总会来的。
就象这个国家的工业化,现在还处在艰难的起步阶段,但只要方向对了,路子对了,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迎来春天。
晚上回到四合院,王恪在门口遇见了易中海。
自从全院大会后,易中海在院里的威信大不如前,见到王恪总是有些尴尬。今天却主动打招呼:“王科长,回来啦?”
“一大爷。”王恪点头。
“听说你们厂的研究所,今年干得不错?”易中海问,“‘红星牌’机床,都卖到外地去了?”
“是有些兄弟单位感兴趣。”王恪说。
“好啊,好啊。”易中海感慨,“你们年轻人,有想法,能干。不象我们这些老家伙,思想跟不上趟了。”
这话说得有些落寞。
王恪看着易中海。这位八级钳工,技术没得说,就是思想太保守,太看重“规矩”。但本质上不是坏人,只是被时代的惯性束缚了。
“一大爷,您是老技术,经验丰富。”王恪说,“我们研究所缺的就是您这样的老师傅。如果您有兴趣,可以来给我们讲讲技术,带带年轻人。”
易中海愣了一下:“我?去研究所?”
“对啊。”王恪认真地说,“您干了三十多年钳工,什么机床都摸过,什么难题都见过。这些经验,是书本上学不来的。年轻人需要这样的传授。”
易中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算了,老了,不中用了。”
“老技术,新用场。”王恪说,“您考虑考虑。随时欢迎。”
说完,他转身进了东跨院。
他知道,易中海这样的人,需要时间接受新事物,需要台阶放下身段。给个机会,给个尊重,也许就能转变。
这也是人才培养的一部分——不仅要培养年轻人,也要用好老同志的经验。
回到屋里,王恪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打开台灯,摊开一张白纸。
他要写一份真正的建议,通过那个特殊渠道提交的建议。
思考了很久,他写下标题:
《关于创建技术人才培养体系的初步建议》
然后列出要点:
一、当前技术人才短缺的现状及影响。
二、创建多层次人才培养体系的必要性。
三、具体建议:
创建国家统一的技术等级标准。
改革高等教育,加强工科学生的实践环节。
在工厂推行“导师制”,实现“传帮带”。
设立专项基金,支持优秀技术人才进修深造。
四、预期效果及风险评估。
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观点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建议都有可操作性。写到凌晨一点,才写完初稿。
看着这三页纸,王恪没有马上密封。他还要再修改,再斟酌,确保每一句话都有分量,每一个建议都经得起推敲。
这是第一次使用这个特殊渠道,必须慎重。
窗外,夜深了,四合院一片寂静。
只有东跨院的灯还亮着。
灯光下,王恪的身影投在墙上,专注而沉稳。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肩上多了一份特殊的责任。
特别顾问的身份,直通的渠道,这是信任,更是期待。
他要对得起这份信任,要配得上这份期待。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继续做好眼前的工作,继续思考长远的问题,继续为国家的发展,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走在了路上。
而且,有了更明确的方位,有了更坚实的支撑。
这就够了。
王恪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床休息。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