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华从红星机械厂一出来,一刻都没停歇,直接跨上自行车,朝着退休工程师周老的住处飞驰而去。周老的家在一个颇为特别的地方,离热闹的南锣鼓巷没多远,却藏在一条更为清幽宁静的胡同里。那是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在繁华喧嚣之中巧妙地寻得了一份静谧。
来到小院前,谢明华抬手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周老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谢明华,周老不禁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不过,他很快就热情起来,笑容满面地把谢明华往屋里让。
走进屋子,能明显感觉到空间不算大,屋内的陈设也十分简单朴素,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但整个屋子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得让人心里格外舒坦。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靠墙摆放的那两个大书架。这书架可不得了,直接顶天立地,满满当当塞着各种各样的书籍和资料,一本挨着一本,象是等待检阅的士兵。打开门的瞬间,一股独特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旧纸张混合著墨水的气息,仿佛带着岁月的沉淀,让人瞬间沉浸在知识的海洋氛围里 。
“小谢?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周老给谢明华倒了杯热茶。他年纪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半旧但整洁的中山装,眼神依旧锐利有神。
“周老,打扰您了。”谢明华双手接过茶杯,也没多寒喧,直接将红星机械厂遇到的难题和那张俄文零件清单拿了出来,简单说明情况,“……情况就是这样,厂里把这任务交给我了。俄文型号我大致能看懂,但这零件国内难寻,想来请教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或者认识这方面的老师傅?”
周老接过清单,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起来。他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恩……是那批老型号的‘红色十月’机床上的关键传动部件……这东西,当年引进得少,备件更是稀缺。”他抬起头,看向谢明华,目光中带着欣赏,“你能看懂这些,不错。现在年轻人里,肯下功夫学这些老掉牙东西的不多了。”
他沉吟片刻,放下清单,起身走到书架前,熟练地抽出一本厚厚的外文技术手册,翻到某一页,指给谢明华看:“你看,是不是这个结构?”
谢明华凑过去一看,手册上是复杂的机械剖面图,旁边是英文注解,但图标的零件结构与他今天在红星机械厂看到的几乎一致!他心中一震,连忙点头:“对,就是这个!周老,您这资料太全了!”
周老缓缓地叹了口气,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书页,神情中透着一丝落寞,轻声说道:“瞧瞧这些,这可都是我以前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老家底喽。唉,可惜呀可惜,如今这时代变了,都没人愿意看这些老玩意儿啦。”
说着说着,周老话锋突然一转,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咱再说说这事儿,这种精密铸件可不简单呐,对材料和热处理工艺的要求那可是高得离谱。就咱国内,能做这玩意儿的厂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而且啊,人家那些厂子的排产计划都已经排到明年去喽,咱要是指望从他们那儿拿到货,根本就不现实,想都别想。”
谢明华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就象一块大石头“哐当”一声沉了下去。连在这行德高望重的周老都这么说了,看来通过正规渠道解决问题的希望,确实是十分缈茫,缈茫得就象大海里的一根针,难寻踪迹。
“不过……”周老微微皱着眉头,陷入了沉吟。过了一会儿,他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这本册子比之前那些薄了不少,装订也十分简陋,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规出版物。册子的封面印着英文,虽然有些陈旧,但周老拿在手里却象是捧着宝贝一样。
周老一边轻轻翻开册子,一边缓缓说道:“这还是前几年的事儿呢,我有个老朋友出国,费了好大的劲儿,偷偷给我带回来的。这里面啊,都是一些欧美淘汰设备的零件手册,还有供应商名录。说不定啊,咱们能从里面找到一些替代品,或者二手件的信息。要是真能找到,那这事儿说不定还有转机。”
他将册子递给谢明华。谢明华接过来,翻开一看,心里却叫苦不迭。上面的英文比俄文还要命!俄文他好歹下过功夫,这英文除了几个简单的技术缩写,大部分对他来说如同天书。密密麻麻的字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堵他无法逾越的高墙。
看着谢明华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显茫然的眼神,周老立刻明白了。他理解地点点头:“英语这块,是个门坎。很多最新的技术资料,都是英文的。咱们啊,落后就落后在信息闭塞上。”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紧迫感袭上谢明华心头。他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却被这语言的藩篱死死困住。查找替代零件需要查阅英文资料,将来若想真正在技术上有所作为,更离不开对国际前沿技术的跟踪掌握。英语,成了他必须尽快攻克的一座堡垒。
“周老,”谢明华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这手册,能借我看看吗?我想办法找人帮忙翻译,或者……我自己学!”
周老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好!有志气!这手册你拿去,不过要小心保管。至于学英语……”他想了想,“我那里还有几本入门教材和旧词典,你要是不嫌弃,一并拿去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我虽然也不精通,但基础的东西还能说道说道。”
“太感谢您了,周老!”谢明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知识相对封闭的年代,周老能如此慷慨地分享他视若珍宝的资料和知识,这份情谊,弥足珍贵。
他没有再多停留,拿着周老借给他的英文手册和几本边缘磨损的旧教材、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大小的英汉词典,郑重地道别离开。
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先回自己屋,而是借着月光,在公共水龙头前仔细洗了把脸,冰凉的冷水让他有些纷乱的思绪清淅了不少。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王桂英和林婉正在摆放碗筷,谢晓婷坐在小凳子上玩着一个布娃娃,谢建国则在检查煤炉子的风门。看到他回来,都露出了笑容。
“回来啦?快吃饭,就等你了。”林婉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谢明华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因为英语难关而产生的些许烦躁瞬间被抚平。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所在。
吃饭时,他简单跟家人说了厂里接了新任务,需要学习新技术,晚上要看点书。家人都表示理解和支持。
饭后,谢明华没有象往常一样和家人多聊,很快洗漱完毕,便坐到了那张旧书桌前。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他摊开那本陌生的英文手册,翻开周老给的《英语入门》教材,又拿起那本沉甸甸的、散发着陈旧气味的英汉词典。
第一个单词,第一个句子,都显得异常艰涩。他依靠着教材上的音标和中文注释,结合自己前世残留的、极其模糊的英语记忆,象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开始了在这个陌生语言领域的艰难跋涉。
查一个单词,往往需要翻看好几页词典,反复确认拼写和释义。简单的句子结构也需要反复琢磨。但他没有急躁,也没有气馁,眼神专注,下笔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
林婉哄睡了谢晓婷,悄悄给他披了件衣服,又给他换了杯更热的水,没有打扰他,只是心疼地看了一眼他映在墙上的、专注而坚定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