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从餐厅带回来的员工餐,焗烤通心粉,我拿微波炉加热了一下,”肖恩抬起手中的勺子指向被他留在厨房的那个碗,“你的那份在水槽旁边。
罗曼隨手將菸头戳进菸灰缸里捻灭,然后咳嗽了几声:“——布里吉特吃什么?”
“她已经在邻居家吃过了,”艾达回答,“煮鸡蛋,还有蔬菜泥和水果泥——我才不会白白帮他们看孩子。”
“乾的好!”罗曼一边用勺子扒拉著碗里的通心粉一边说道,“我希望你已经把她哄睡著了。”
艾达端著碗坐在自己的“专属位置”上,说了一句“暂时睡著了”后环视四周,发现餐桌上空空荡荡的,於是开口问道:“人都去哪儿了?只有我们三个?”
“伊蒙有派对要参加,这之后他就要去夜店打工,克里茜应该也得很晚才能回来,搞不好还会带上她新交的男朋友,”肖恩顿了顿,“至於布莱恩”
“——这个点儿他应该像往常一样泡在某个酒吧里买醉。”罗曼头也不抬地说道,“或许晚些时候我们就能在附近的垃圾桶里找到他了。”
“我绝对不会去找他。”
“我也不去。”罗曼说道,“一般他都能自己爬回家,又或者是被巡逻的警察送回来,我们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时间。”
说完,他挖了一勺通心粉塞进嘴里,评价道:“嗯!这通心粉的味道真是绝了!”
见自己的两个哥哥都不打算管父亲布莱恩,艾达也不觉得这件事情是自己可以独立完成的,於是她安安静静地吃起碗里的通心粉,一句话也没说。
“——说起伊蒙。”肖恩突然开口道,“他会顺利吗?”
“什么叫『他会顺利吗』?”罗曼露出不解的表情,“他是去朋友家参加派对,又不是去生孩子——这算是什么狗屁问题?他会遇到的唯一一个危险就是喝多了酒在骑车去夜店上班的路上被车撞”
肖恩抬起头,神情严肃地说道:“你之前跟我说他去了莉莉安娜·德卢卡家。”
罗曼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跟你说了什么,肖恩,不像你,我还没到老年痴呆的年纪。”
“我听说过一些有关她的小道消息。”肖恩煞有其事地说道,“不是很妙的那种。”
“小道消息说什么的都有,所以才叫小道消息。”对此话题不是很感兴趣的艾达说道,“更何况莉莉安娜是个好女孩儿,我们都见过她不是吗?她很酷。”
“你听见艾达说什么了,肖恩。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这次认同她的观点,莉莉安娜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儿,如果她日后变成了我们的『嫂子』,我將会举双手表示支持,因为这代表著我时不时地就能去『日落』蹭饭吃,总比每天晚上吃那些该死的罐装汤和速食麵要好得多。
罗曼有一个独门绝技,那就是他几乎可以从任何地方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菸,上一秒他刚从卫衣兜里抽出一支烟,下一秒就能从自己的耳朵后面变出另外一根。他想拿打火机点燃那支烟,结果艾达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那支烟从他的嘴里抽了出来。
“我们还在吃饭。”艾达说,“你看看咱家餐厅的墙壁,已经被你的烟气燻黑了!但愿你的两瓣肺片还没变色。”
“把烟还我,小屁孩儿,咱家又不止我一个人抽菸。”罗曼反驳道。
“伊蒙从来都不在家里抽菸,克里斯蒂娜只会在厕所抽菸,布莱恩在家的时候只会神志不清地倒在地板上——只有你,罗曼,只有你会不分场合地抽菸,沙发上的那些破洞全是你用菸灰烫的!你还想说什么吗?”
艾达罕见地大发脾气,这把一向强势的罗曼给整不会了,要知道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艾达就是一只温顺的小绵羊,她不喜欢社交,不喜欢和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一样在外面玩乐,她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的性格完全相反——基於这点,罗曼始终觉得艾达並不是布莱恩的种。
莫非艾达血液里流淌的继承於布莱恩的劣质基因终於觉醒了吗!?
正当罗曼准备开口噁心艾达几句时,觉得自己被忽视了的肖恩插嘴道:“伙计们,我知道你们恨不得掐死彼此,但这並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听说莉莉安娜的父亲和叔叔和那些俄国人有关係。”
罗曼明白,这里的“俄国人”並不是指普通的俄毛子,而是俄罗斯黑手党。
在洛杉磯,俄罗斯黑手党主要盘踞在西好莱坞,在洛杉磯港和长滩港也很有影响力。和拉美裔帮派与非洲帮派不同,这些毛子並不热衷於“地盘爭夺”,毕竟他们干的不是在街角贩卖毒品的生意,他们主要还是以“白领犯罪”为主。
但“白领犯罪”並不意味著他们不危险,这是一件相当反直觉的事情。
“噗——我可算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没爱上莉莉安娜了,”罗曼翻了翻白眼,“妙极了,肖恩,妙极了,我知道你被艾玛甩了之后很不爽,非常渴望能出点儿什么事儿,但並不是所有义大利佬都和黑手党有关,更何况我们说的是俄罗斯黑手党,你真该少看点儿好莱坞电影。”
肖恩一把夺走罗曼手中的叉子,然后用力刺穿了罗曼的手掌。他能够感觉到叉子的尖端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不断向下突破血肉和软骨製成的屏障,最后从罗曼的手心穿出——他的血液如番茄酱一般溅得满桌都是。
就在这时。
“——你们在说什么呢?”艾达问道。
他眨了眨眼睛,发现叉子还在罗曼的手上,刚才那一幕只不过是他的幻想。
就跟他时常觉得艾玛喜欢他一样。
“跟小屁孩儿没关係。”罗曼说道。
艾达不再吭声了。
“这又不是空穴来风,”肖恩似乎很篤定流言的准確性,“你忘了?上次我们去『日落』餐馆找伊蒙,不就在那儿看见了几个光头佬吗?”
“剃个光头就是毛子了?那英国早晚会被俄罗斯占领。”
“可他们看上去不像美国人。”
“见鬼,你的妄想症算是彻底没救了,肖恩。”
罗曼三下五除二地把晚饭吃完,將碗丟进水槽。
说完,他穿上外套,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你要出去?”艾达问道。
“我晚上还有约会。”
“你有约会?”这次轮到肖恩提问了。
“是的,小羊,不像你,我是有女朋友的。这里会用复数是因为我有两个。”穿好外套的罗曼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香菸衔在嘴里,“我会晚回来,所以別跟我打电话,你们两个好好看家,把那该死的电视机打开,看看球赛什么的。”
说完,罗曼走出家门。
“真是个混蛋。”肖恩骂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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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肖恩在晚餐桌上提及的“流言”並不是假的。
德卢卡家族確確实实和俄罗斯人有关联。
烧烤派对进行到一半,就有一伙儿西装革履的俄罗斯人闯进后院,其中最年轻的那个就叫“法比奥”。
对,就是那个正在对莉莉安娜展开猛烈攻势的花花公子。
当他看到莉莉安娜正在派对上和陌生男人卿卿我我时,脸都气绿了,立刻衝上来理论。
与其说是理论,不如说是“仗势欺人”。
在他的认知里,他们家是混黑道的,他爸爸在“小俄罗斯”很有影响力,他哥哥又管理著洛杉磯港“进出口业务”,那就等同於他也很牛逼。所以当他想要什么时,他就必须得到。
一般来说他都能得逞,因为没有人有胆量反抗。
但法比奥不知道,他这次要对付的“混小子”是在圣佩德罗最混乱的居民区巴顿山里长大的,巴顿山那地界正处於“四战之地”,西边有拉美裔的疯子帮,东边有占据“联排公屋”的道奇城瘸帮,南边还有同样是拉美裔的癮君子帮,这些帮派的缝隙中还有为了求生存而聚集起来白人至上主义分子
所以,从小到大,伊蒙见过的黑帮可要比他谈过的对象多多了,而且他知道这帮混蛋大多欺软怕硬,越是退让,这帮人就越会得寸进尺。
而他之所以会和埃米利奥成为死党,就是因为埃米利奥的父亲在疯子帮里算个人物,而疯子帮在巴顿山影响力很大,万一出了什么事,埃米利奥將会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
伊蒙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在为类似的事情做准备了,毕竟他深刻地明白,处在他这个阶层的人,会不可避免地和街头上的黑帮產生瓜葛,躲是躲不掉的,早做打算比什么都强——当然,他当时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俄罗斯人发生衝突 法比奥让他滚远一点,伊蒙当然不会乖乖遂了法比奥的愿,於是法比奥就给了伊蒙一拳,两人便当著眾人的面扭打了起来。
有趣的是,虽然他们矛盾的触发点是一个女人,但究其根源,他们並不是在为了女人打架:法比奥是为了“保护自己的东西”才揍了伊蒙一拳,而从街头长大的伊蒙又是睚眥必报的主,两个人立刻斗的不可开交,在打斗中撞翻了不少摆在后院草坪上的桌椅。即便一旁的莉莉安娜一直在拉偏架,两个人也没有停手的打算。
作为一家之主的多梅尼科在目睹了这一切后自然打算上前劝架,不仅仅是为了平息这场混乱,也是为了防止这么下去会闹出人命。
可他刚打算上前平息事態,就被身旁的俄罗斯光头给挡了回去。
“这是他们年轻人的事。”
“伊戈尔”
“你知道规矩,多梅尼科,两只野兽狭路相逢,只有一只能站到最后。”名叫伊戈尔的光头一边说一边咧著嘴笑,似乎正在挨打的人不是他的亲弟弟,而是街边的某个流浪汉。
此时的伊蒙已经在缠斗中占据了上风,他將法比奥压在身下,一拳接著一拳往他的脸上招呼,而面对伊蒙强而有力的拳头,法比奥一时间难以招架,只好將胳膊架在面前,消极地防御著伊蒙的攻击。
伊蒙一边胖揍法比奥,一边破口大骂:“怎么了?混蛋!还手啊!?你在等著莉莉来救你吗?你个废物!”
法比奥被伊蒙的垃圾话气地急火攻心,他放弃了防御,掐住伊蒙的脖子,试图將其按向一边,从他的控制下抽身,结果伊蒙一拳打在了他的眼眶上,打的他头晕眼花,隱约间好像瞥见了自己的老奶。
又是一拳。
掐著伊蒙脖子的手鬆了下去。
又是一拳。
法比奥的手摸到了草坪上一个啤酒瓶。
又是一拳。
伊蒙隱约间听到莉莉尖叫了一声“小心!”
法比奥用力將啤酒瓶砸向伊蒙的额角,而伊蒙则是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一声清晰的爆裂声,这一声好像不是从耳朵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从他颅骨內部炸开的。
“该死的”
鲜血立刻顺著伊蒙的额头流下来,跨过了他的眼睛,一路往下滑。
法比奥本想借著这个机会抽身,可没想到伊蒙纹丝未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看。
——shit
法比奥的心里竟莫名產生了一丝恐慌。
没等他做出反应,伊蒙便揪住他的头髮,將他扯到一边的露天游泳池,然后將他的脑袋按进了水里。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法比奥听到泳池里的水正在他的耳朵边上流动。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法比奥喝了个痛快。
“真是个没用的花花架子”伊戈尔看不下去了,摆摆手,他身边的三个俄罗斯壮汉走上去,有两个將杀红了眼的伊蒙架了起来,另一个则是把法比奥从水里捞了出来。
法比奥咳了两口游泳池里的水后从地上爬起来,准备趁著伊蒙被架起来狠狠地修理他一顿,结果伊蒙一脚將他蹬倒在地。
“——够了。”
伊戈尔走了过来,瞥了伊蒙一眼,然后朝著法比奥露出无比失望的表情:“你输了,法比奥,如果我们不在这儿你已经死了。”
“我要杀了这个混蛋!”
法比奥试图再一次从地上爬起来,结果却被伊戈尔按在了草坪上。
“別像条疯狗似的,”伊戈尔说道,“你输了,你从来都没贏过。”
“操你妈的!!”法比奥朝著面前的伊蒙嚎叫道。
“操你妈!!!”伊蒙回敬道。
在驯服了自己的弟弟后,伊戈尔起身直面伊蒙。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摺叠刀,將刀尖抵在伊蒙的脖子上:“你得注意你的言行,法比奥再废物也是我弟弟,还轮不到你来教育。”
“是吗?”伊蒙扬了扬下巴,“跟他说去,不是我先动手的。”
“哈哈哈!好吧,好吧”伊戈尔用刀尖点了点伊蒙的皮肤,“这是你们两个的私事,已经结束了,对吧?他想抢你的女朋友,而你狠狠地修理了他一顿,不会有后续了,对吧?”
“对。”伊蒙回答道,“只要他能管好他的手!”
伊戈尔撇了撇嘴,收起摺叠刀的刀刃,揣进外套口袋。
他转身面向眾人,操著明显的东欧口音说道:“很抱歉打扰到你们的派对了,这绝非我的本意,我弟弟一向如此就当我们没来过,请继续——多梅尼科。”
伊戈尔歪了歪脖子,將多梅尼科叫进屋內,然后又对著架著伊蒙的两个手下摆了摆右手。
那两名手下立刻鬆开伊蒙的胳膊,將他丟在了草坪上。
“——这就完了!?”法比奥不依不饶道。
伊戈尔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看向自己的弟弟,然后朝他身旁的俄罗斯人指示道:“把这个废物送到车里去。”
说完,伊戈尔带著剩下那俩俄罗斯人进了宅子。
派对的音乐再度响起,莉莉安娜將伊蒙扶了起来。
“天哪!伊蒙,快跟我进屋,你流血了”
“被孙子阴了一手。”伊蒙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晕,“你之前可没跟我说他会用啤酒瓶打人。”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医院,我没事。”
“不去医院,去我房间。”
“现在?我可能进入不了状態。”
“真不知道你们男孩儿的大脑长在哪儿”
莉莉安娜將伊蒙带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从书桌上面取下医疗箱。
“你要做什么?”
“给你止血。”
“你不会害死我吧?”
“我做过海滩救生员,笨蛋。”莉莉安娜打开医疗箱,“——別惹我,现在你已经落在我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