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food 4 less只是一家廉价的仓储式超市。
作为一个“物资刷新点”,这家面向“贫民”的超市可以称得上是多诺万家的五只小猪的另一个“爸爸”,如果没有这家超市佇立在圣佩德罗,恐怕多诺万家的五头小猪早就饿死了。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克里斯蒂娜在经过超市的自动门时总会產生一种特別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从她的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头髮丝,走进这里就跟走进自家大门差不多。
虽然克里斯蒂娜从来没有在这里工作过,但她清楚地知道每个货架上都堆放著什么东西,哪怕用黑色不透光的布条蒙住她的眼睛,她也有信心在超市里畅行无阻。
——如果哪天超市里真的举办了类似的活动,她肯定能拿冠军。
她推著购物车在超市里逛了半个多小时,等推著那辆轮子有点歪的购物车走到收银台时,车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五磅装的管状碎牛肉、二十四根装的大包热狗肠、alt-o-al袋装麦片、十盒kroger牌通心粉、家庭装rosarita炸豆泥罐头、两桶一加仑装的全脂牛奶
基本都是吃的东西。
多诺万家每月的食品支出向来占总支出的大头。
毕竟家里有六张哦不,七张嘴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吃吃吃吃吃吃吃”。
確保家里的所有人都能填饱肚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克里斯蒂娜对此充满信心。
因为在她看来今年已经够不错了。
至少不用她去俱乐部里跳舞补贴家用。
她的弟弟们都已经长大了,能给家里带来收入了,虽然还是一样的不让人省心,但是最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今后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等什么时候伊蒙、罗曼、肖恩都能独当一面了,她这个家中老大肩上的重担也就能彻底卸下来了,到时候她完全可以带著布里吉特找个靠谱的男人嫁了,在那之后致力於构建自己的小家庭
——不追求美好,足够稳定就行。
眼看著伊蒙就要毕业了,克里斯蒂娜对“熬到头”这几个字眼也有了確切的实感,她觉得始终处在重压之下的自己又能呼吸了
她一边思考著这些琐碎的家庭问题,一边推著购物车来到收银台前,將购物车里的东西一股脑地转移到收银台上。
“我这里有不少优惠券。”
克里斯蒂娜將挎包里的优惠券摆放在收银台上,和收银员交流起超市內部的减免活动。
就在这时,一个脖子上有道疤痕的黑人走了过来,先用某种坚硬的东西抵住了克里斯蒂娜的后腰,然后將自己怀里的食物和饮料也放在了收银台上。
“给我结帐。”
他说。
此时的克里斯蒂娜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己腰后的那样东西吸引过去,所以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给我结帐!”
黑人用力顶了一下克里斯蒂娜的腰,用冰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这下子,克里斯蒂娜基本可以確认,站在自己身后的这个黑鬼,外套兜里有一把手枪——她正在被人用一把手枪顶著腰!
克里斯蒂娜的嘴唇开始颤抖,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她不情不愿地开口道:“和他的算在一起”
站在柜檯后面的收银员也许看出了什么,她抬头瞥了一眼克里斯蒂娜和她身后的黑鬼,但她什么都没有说,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开始用扫码枪扫描黑人的东西,然后一样一样地將它们推向旁边的金属滑槽区。
“你去给我装好。”
黑人又用兜里的手枪顶了一下克里斯蒂娜的腰。
没办法,她只能走到滑槽区的尽头,撑开塑胶袋,將黑人购买的物品一样接著一样地装入袋子。
见自己的东西都装进袋子里了,黑人一把从克里斯蒂娜的手中夺走塑胶袋,收起克里斯蒂娜腰后的玩意儿,转身扬长而去。
前后时间不过五分钟。
克里斯蒂娜呆站在原地,手心脚心都是凉的。
她觉得自己刚刚和死神擦肩而过,心里满是后怕。
就在这时,她听到收银员开口了。
“抱歉,他是惯犯。”
说完,收银员用扫码枪扫了最后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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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对於一家之主布莱恩来说同样也是糟心的一天。
不。
这个说法並不准確。
——他每天都活的很糟心,糟心得要死。
他早就想死了。
可每当他试图用什么方式自杀时,他那胆小的人格就会跳出来作祟,阻止他懦夫般的行径。
结果就是他一直活到了今天,而且很有希望继续活下去。
为了麻醉自己,他拥抱了酒精。
有的时候还会拥抱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这两者都可以帮助他逃离现实的苦海,获得无上的喜悦。
可这两样东西也有明显的缺点。
一方面,它们都不是免费的。
另一方面,等这两样东西的效果过去,他又回到了糟心的要死的现实当中,他又不得不开始寻求其他方式麻醉自己。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布莱恩已经不太確定自己用这种方式挨过了多少春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年多大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五个孩子今年多大了。
他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克里斯蒂娜的孩子今年多大了。
他不知道很多事情,他也不在乎。
通常,他只需要知道在哪儿能买到酒精和白粉就行了。
可今天不是那样“轻鬆愉快”的日子。
仇家找上了门。
与其说是仇家,不如说是债主。
可债欠到一定程度,拖了一定时间,哪怕是当初和顏悦色的债主也会变成一秒翻脸的仇人。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躲过去。
他遇到什么事情都会本能性地选择躲过去。
通常都会成功。
可运气总有一天会用完,而这一天就是“今天”。
为了躲避债主的他东躲西藏,到最后还是被人家给抓住了。
这么说也不太准確。
他並不是藏在了一个地方,被人发现后强行揪了出来。
而是原本藏在一个地方,后来改变主意主动走了出来。
至於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
绝对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觉得债主的日子过得也挺不容易的。
而是债主扬言要闯进他的家,把他的两个女儿掳走卖进窑子。
美丽的克里斯蒂娜和可爱的艾达。
克里斯蒂娜今年多大了?二十二?二十六?
布莱恩记不清楚了。
但她至少成年了。
但艾达。 她还小。
也许十二?
应该是十二。
才十二岁。
虽说已经到了“挣钱养家”的年纪。
可窑子並不是个挣钱的好地方。
至少现在还不是。
布莱恩不相信自己的债主会把艾达卖到那种正规的地方。
证书齐全,福利优渥的地方。
如果是那样的话还能商量。
但是
这么做会令自己身败名裂。
除此之外。
布莱恩也担心自己这么做会被其它的孩子活活打死。
——是的,比起身败名裂,布莱恩更担心自己会被其他孩子打死。
肖恩和他一样是个胆小鬼,所以布莱恩不怕肖恩。
但伊蒙和罗曼
这两个是货真价实的小混球,他们下手是没有轻重的。
布莱恩没钱付医药费,那是另一笔计划外的支出。
如果付了医药费,他就得和酒精与白粉说再见了。
后果將会是灾难性的。
权衡再三,布莱恩打开垃圾箱的盖子,从里面爬出来。
然后就被债主拖上了麵包车,一路送到了洛杉磯港口的某间仓库里。
“——我的钱呢?布莱恩,我的钱呢!?我怎么一分钱都没见到?”
跪坐在地上的布莱恩抬起头来望著自己的债主——一个墨西哥人,看起来凶巴巴的,实际上也是凶巴巴的,他的手里握著一把手枪,银色的,布莱恩想知道为什么是银色的,为什么不是黑色的,难道他不喜欢黑色吗?
布莱恩低下头,发现自己今天就穿著黑色的衣服。
——见鬼。
——见鬼见鬼见鬼!
“布莱恩,看著我,看著我!”
墨西哥人用枪口抵住布莱恩的喉结,然后用冰凉的银色枪管將布莱恩的下巴抬起来。
“——我的钱呢?”
“我我可以解释。”
“你可以解释?”
“是的,我可以解释。”布莱恩说道,“不是我不还钱,我只是有一些资金流方面的问题,很快就能解决,我发誓,我很快就能还你钱!”
“我不需要很快,布莱恩,我需要『现在』!”
布莱恩记得这个墨西哥人叫做拉洛
哦不对,这听起来像是一条狗的名字。
帕科?
也许是。
布莱恩记得应该是一个以元音结尾的名字。
那就帕科吧!
“我现在手头没有那么多钱,帕科”
“我想也是。”帕科直起腰杆,朝身后望去。
布莱恩也朝帕科的身后望去。
他看到帕科的手下开著叉车送来几个油桶。
將它们小心翼翼地立在地面上。
“那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布莱恩?”
“你要把我沉到海里去吗?”布莱恩一边摇头一边说,“我可以还你钱,我只是需要时间,一点点时间,一个星期!最多一个星期!”
“我知道。”帕科点了点头,“可我没那么多时间。”
“三天就够!”
“——我不打算把你沉进海里。”帕科晃了晃手枪,“那是硫酸桶,布莱恩,我要把你沉进硫酸桶里——你看,我准备了四个硫酸桶。”
帕科指向第一个硫酸桶:“你。”
然后枪口又指向第二个硫酸桶:“伊蒙。”
然后是第三个:“罗曼。”
停在最后一个:“肖恩。”
“一家的男人整整齐齐——我会把你的两个女儿带走,她们会替你把钱还上,別担心。”
说完,帕科吹了声口哨,两个墨西哥人朝著布莱恩走了过来,將他从地上架了起来,拖著他走向第一个硫酸桶。
“不不不!等等——”布莱恩觉得自己四肢的骨头都已经抽离出去,他满头是汗,也没有反抗,只有嘴还能动,或许他是希望自己的死刑能够缓期执行,“等等,等等,等一下——就一下,一秒钟,我们还有事情没有聊,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五秒钟——一秒钟!”
除了自己的说话声,布莱恩还能听到自己的两只脚拖在地上的声音。
他离硫酸桶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钱,但是我有办法补救,我可以先还你一部分,当做定金,剩下的慢慢还,我有一个计划,是的——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挣钱,很多钱,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会——我可以把房子卖掉,我能把钱还给你!”
帕科吹了声口哨。
离硫酸桶近在咫尺的布莱恩悬停在了空中。
豆大的汗珠正在往下坠,落进硫酸桶里。
布莱恩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失禁了。
“放轻鬆,伙计们,放轻鬆”
“——你说你可以先还给我一部分?多少?”
“一万。”
“呼——把他弄进去。”
“这只是个开始!!”布莱恩用力吼道。
“等一下。”
布莱恩看著近在咫尺的硫酸液面,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还活著,也许死了,也许没有,为什么自己还能看见?或许他已经变成了灵魂。
——不对,灵魂不会漏尿。
“把他放下来。”
布莱恩跪坐在了地上。
很快,他的屁股底下就淌出了一摊液体。
“你可是欠了我们很多钱,布莱恩,”帕科在布莱恩的面前蹲下来,用手枪抵住他的额头,“一万可远远不够。”
“我知道”跪坐在地的布莱恩说道,“这只是个开始,我可以卖了我的房子,我可以想办法搞钱——这不是问题,我可以做到。”
“你看,如果你每个月都能按时交利息,我们也不至於闹到这种地步,布莱恩,你一直是个好客户,但是最近你似乎不太把我们当回事,这是很不好的现象。”
“我知道!我知道”布莱恩举起双手,“我保证,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也不想因为你们这些白人垃圾脏了自己手,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帕科用枪管敲了敲布莱恩的脑袋,“可如果下次再出现类似的问题——我就不会跟你打招呼了,我会拜访你的家,带走你的两个女儿,再把你的儿子们按进硫酸桶里,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了吗?”
脸白的跟鬼一样的布莱恩连连点头。
帕科抹了抹自己的下巴:“现在,告诉我你的一万美金在哪儿。”
“——在我家!”布莱恩连忙答道,“我带你们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