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的晚些时候。
確切来说是开餐前的半个小时。
也就是上午十点半左右。
日落餐馆的主厨多梅尼科才带著他的小女儿莉莉安娜赶来餐馆上班。
在自己的料理台上准备吐司麵包的伊蒙一抬头就看到多梅尼科正在前厅和路易吉交谈著什么,期间,多梅尼科不止一次將视线投向伊蒙,而守在一边的莉莉安娜也同样不止一次將视线投向伊蒙,不过两者的视线完全没办法画等號,一边是怨恨和愤怒,另一边则是心虚和慌乱
在这种情况下,伊蒙也不知道谁的视线更令他感到不安了。
“准备好迎接怒火了吗?伙计?”拿著一个土豆站在伊蒙身旁的埃米利奥说起风凉话。
真是好兄弟。
“我很好。”伊蒙说道。
“多梅尼科可是瞪了你好几眼了,你就不害怕吗?”
“我为什么要害怕?”伊蒙反问道,“要怕也应该是他们害怕。”
埃米利奥一听这话,上下打量起自己的好兄弟:“哥们儿,你刚才是和路易吉发生了什么吗?什么情况?你看上去有点儿奇怪。”
埃米利奥的话音刚落,多梅尼科就走到送餐窗口处朝后厨喊道:“伊蒙·多诺万!给我滚出来!”
“shit来者不善啊伊蒙,你可悠著点儿。”埃米利奥叮嘱伊蒙道。
伊蒙將准备好的麵包片推到一边,拽出腰间的毛巾,走向后厨的大门。
打开大门,来到前厅,伊蒙挺著胸脯走到多梅尼科面前:“主厨,有何指教?”
“听好了,小混球!如果你还想要这份工作,就离我的女儿远一点儿!越远越好!”
“为什么,主厨?”
“你还问我为什么!?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要是知道的话也不会问您了不是吗?这很难理解吗?”
“你个混蛋——”
多梅尼科心底的火气被伊蒙用两句话勾了上来,他本想直接动手修理伊蒙一顿,但身后的莉莉安娜一直死死拽著他不放,路易吉也拦著他不让他做蠢事,他只好气急败坏地吼道:“莉莉安娜是要上大学的!混小子!她將来会成为律师!医生!或者嫁给一个身家清白的生意人,住在带花园的大房子里!!”
“那不是我想要的”莉莉安娜声如细蚊,看起来她很害怕多梅尼科。
多梅尼科的声调高了好几倍,以至於全餐厅的人都能听到他扭头骂自己女儿的吼声:“——放屁!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想要的!?你才多大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別他妈做梦了!!要是事事都顺著你来,你早就被这个混小子搞大肚子了!”
被多梅尼科吼了一顿的莉莉安娜立刻低头不吱声了。
料理完自己的小女儿,多梅尼科又將矛头转向伊蒙,吐沫星子四处横飞:“听好了混球,我不知道你在你们那个垃圾社区学校里都学到了什么,他们也许会告诉你只要努力就能过上富足的生活,就能做上美国梦
——但那都是假的!听到没!都他妈是假的!你和你的兄弟姐妹们从生下来的那天开始就註定会失败!美国梦不是给你们这种人做的,你这辈子顶多就是在餐馆后厨切个洋葱,削个土豆!再往上一步都是別人施捨给你的台阶!
你甚至连像样的大学学费都凑不齐!拿什么给我女儿幸福?难道你要让她跟著你回那个满是蟑螂和酒瓶的破房子里去吗?別他妈整天做梦了臭小子,癩蛤蟆吃天鹅肉的事情只会在童话里发生,你猜怎么著?这里不是童话!
苹果从来不会掉得离树太远,伊蒙!
你现在看起来像个人样,把我女儿骗的团团转,但我能看穿你,这只是暂时的!早晚有一天,你体內的『多诺万基因』会觉醒,你会变得和你那个混蛋老爹一模一样——酗酒、吸毒、赌博、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我绝对不会把我女儿的未来交给一个註定要烂在泥里的人手中!”
在伊蒙的脑海里,多梅尼科已经死过很多遍了。
死法各有不同。
被塞进披萨炉、被车撞、被枪击、被丟进硫酸桶、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成灰
每种死法都很惨。
但他不能当著莉莉安娜的面拿斧子之类的东西砍掉多梅尼科的脑袋。
即便他很想用这个办法惩罚这个从骨子里就瞧不起他的男人。
“我是很脏,你他妈又有多乾净?”伊蒙反问道。
“——至少我姐姐没有在外面站过街!我弟弟也没有在街头卖过粉!”
当多梅尼科將矛头指向伊蒙的家人时,伊蒙彻底绷不住火气了。
“fuck you!”
他一记重拳打在主厨的面门上,不偏不倚,正好击中鼻子,多梅尼科向后踉蹌了两三步后撞在餐桌上倒了下去,鼻血飈的到处都是。
“嘿!”
路易吉立刻上前控制住伊蒙。
而莉莉安娜则是蹲在自己父亲身边,关切地问他有没有事。
——他当然没事!就是鼻樑被打骨折了、流了些鼻血而已。
伊蒙的鼻子都因为在学校里和人干架骨折过好几回了!现在不还是帅的发光?
“路易吉!快他妈放开我!操你妈的!”
“看到了吗?莉莉?”坐在地上的多梅尼科一只手抓著莉莉安娜的胳膊,一只手捂著自己的鼻子,“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他和那些多诺万没有两样,只不过比他们偽装的更好罢了——都是火药桶,你呆在这种人身边早晚会受伤!”
“是吗!?让你女儿跟俄罗斯黑手党的『少爷』约会就不会產生问题对吗?你个老混蛋!”完全被路易吉抱起来的伊蒙张口就骂,“莉莉被那个傻逼缠上了,她很痛苦!是我帮她解了围!那个时候你这个鸟人在哪儿发財?操你妈的!”
埃米利奥见局势还在不断升级,硬著头皮从后厨里衝出来,站在中间,试图做个和事佬:“停一停,都冷静点儿,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多梅尼科原本就看埃米利奥不顺眼,再加上他和伊蒙关係好,现在更不顺眼了,於是张嘴就骂:“——墨西哥佬,你要是维护他,你也给我滚蛋!”
“操你妈的!”埃米利奥也不惯著,指著地上多梅尼科破口大骂,“我兄弟做错什么了?是莉莉安娜先找我兄弟表白的,你个老不死的!她知道我兄弟日后肯定会是个大人物,哪儿像你一样每天睡醒了只能去舔俄毛子的屌——有本事问候我兄弟全家,没本事对付俄罗斯光头是吧?莉莉有你这个爹真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伊蒙和埃米利奥一顿输出下来,多梅尼科不捂鼻子改捂心口了:“路易吉!快把这两个混蛋给我赶出去!”
“爸爸!別说了爸爸!叔叔,別把他们丟出去!”
“你再为这个混小子说一句话,就別叫我爸爸了!你也一起滚蛋!”
“操你大爷的多梅尼科!老子他妈在这儿挨了你整整三年的骂!你他妈说赶我走就赶我走!?”伊蒙在向餐馆门口强制平移的过程中开腔道,“老子的遣散费呢!?老子的精神损失费呢!?老子这周的工资呢!?少一分钱,你就等著国税局来砸场子吧!操你妈的!等到时候进了监狱,我们没准儿还能做狱友!老子见你一次揍你一次!你个婊子养的!”
莉莉安娜又怎么会想到自己的第一段恋情会进展的“如此顺利”?
虽说这一切都起源於她,但她又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是“主角”,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爸爸对伊蒙抱有那么大的恶意?为什么伊蒙要採取这么暴力的手段做出回应?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自己被夹在了中间,一边是她的血亲,一边是她爱的男孩儿,这让她非常痛苦。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莉莉安娜哭著跑进洗手间,把自己锁了起来。
多梅尼科並没有追上去,而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丟给了路易吉。
路易吉在接到信封后將信封递给被他挡在餐馆门外的伊蒙和埃米利奥。
“拿著钱,把制服脱了,然后给我滚蛋!”
“我们的衣服呢?”
伊蒙將身上的餐馆制服扯下来,丟在路易吉的脸上,他身旁的埃米利奥也如法炮製地重复了一遍伊蒙的动作。 餐馆里的一个拉丁裔的女服务员从更衣室里拿来伊蒙和埃米利奥的外套,交给他们。
“你们两个蠢蛋別再回来了!”
“是啊,路易吉,告诉多梅尼科这个孬种,他最好把他女儿关在家里,否则我还会去找她的!我们之间是真爱!你们两个阻止不了我们!”
说完,伊蒙伸手將坐在地上的埃米利奥拽了起来。
而路易吉就跟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扭头进了餐馆,关上了门,將两个小伙拒之门外。
“——呼,好久没骂的这么爽了。”埃米利奥看上去神清气爽,“我早就想骂那个傻逼了。”
伊蒙打开信封,大致算了算信封里面的金额,差不多得有小一万吧。
挺多的。
看来多梅尼科也担心他和俄国人之间的“合作关係”会出问题,所以才会选择额外花钱封口。
“可痛快是痛快了,兄弟,你和莉莉怎么办?就这么吹了?”埃米利奥咂咂嘴,“太他妈可惜了她是个好女孩儿,你在巴顿山可找不到这样的女孩儿,那里只能找到病毒母体。”
埃米利奥说的很对。
巴顿山那样的“贫民窟”里不可能存在像莉莉安娜这样的女孩儿,婊子才是那里的特產,吸毒滥交都是常態,拥有远大志向的伊蒙死都不可能在那里找对象,那只会让多诺万家的破事儿进入一个新的循环。
——他想把莉莉安娜留在身边,这对他的计划至关重要。
“我刚才没有跟路易吉开玩笑,我会去找她的。”
“你就不怕多梅尼科叫俄罗斯人来教训你一顿?”
“即便是俄罗斯人也不敢轻易进巴顿山,那里可不是他们的地盘”伊蒙顿了顿,“他们敢来巴顿山撒野,就得做好回不去的准备,我不觉得他们会冒这个险。”
“这话倒也在理。”
“至少搞到了不少钱。”伊蒙掂了掂手中的信封,“今天也不算白来一趟”
“只可惜我们得找份新工作了。”
“工作上哪儿都能找。”
埃米利奥和伊蒙转身去取车子,结果刚一扭头,伊蒙就愣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一辆宝马车停在餐馆的路边,驾驶席上还坐著一个戴墨镜的漂亮女人。
她正盯著伊蒙幸灾乐祸地笑。
埃米利奥暗中用胳膊肘戳了戳伊蒙的腰子:“哥们儿,这谁,你认识?”
“算是吧”伊蒙一头雾水,“shit,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西格妮似乎听到了伊蒙的嘟囔声,摘下墨镜,盯著被赶出餐馆的他说道:“你告诉我你在这家餐厅工作,所以我才想过来看看似乎来晚了一步?”
“我被开了。”伊蒙说道,“高兴了?”
“为什么?你偷收银机里的钱了?”
“去你的!”
“——我兄弟泡了老板的女儿。”埃米利奥说道,“於是受到了惩罚——你又是谁?”
西格妮完全没把埃米利奥放在眼里,她的视线始终落在伊蒙的脸上:“哦,他说的是真的吗,伊蒙?”
“確切来说应该是老板的女儿泡了我,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伊蒙回答道,“不好意思,我得去找新工作了,所以”
伊蒙搂住埃米利奥的肩膀,打算和他一同离开现场。
直觉告诉他和这个女人混太熟不会有好事。
——和莉莉安娜搞对象都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要是和西格妮搞对象,她爹会不会直接雇杀手了杀我啊?
伊蒙溜的快。
可西格妮也不会白跑一趟。
“——伊蒙,你要去哪儿找一份时薪一百美元的工作?”
伊蒙停下脚步,回头看:“你什么意思?”
西格妮重新戴上墨镜:“上车,我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伊蒙看了埃米利奥一眼,埃米利奥连连点头。
於是他只好带著埃米利奥开门上了车。
西格妮回头看,这还是她第一次把视线落在埃米利奥身上:“不好意思,你也叫伊蒙?”
埃米利奥看了看伊蒙,摇了摇头。
“那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是?”
“埃米利奥是我兄弟。”伊蒙说道,“我们是一起的。”
西格妮一听这话立刻变了脸:“这里不欢迎连体婴,要么他下去,要么你们两个一起滚下去,別浪费我时间。”
伊蒙闻言,伸手打开车门,准备滚下车。
他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把好兄弟拋下的,这是原则性问题。
只不过埃米利奥又把他拉了回来:“別犯傻,兄弟,你听到了,一个小时一百美元”
“你不了解她。”伊蒙小声说道,“她有可能会带我去卖屁股,她做得出来这种事。”
——她是个掠食者,十足的麻烦。
埃米利奥皱起眉头,凑到伊蒙耳边低声道:“我不用了解她,我知道她是个有钱的美女就足够了。別浪费机会,兄弟。以免莉莉这条路行不通而且她不会带你去卖屁股的,她看起来是个正常人。”
“你用哪只眼睛看出来的?马眼?”
“叨咕什么呢!快把你车钥匙给我!我骑你车子回家!”
“你確定?”
“e on,別让人家等著你。”
见埃米利奥心意已决,伊蒙只好將单车钥匙塞进他的手心,然后又將自己的那份“遣散费”交给了埃米利奥,他可不想带著这么多钱到处乱晃。
“顺路回趟我家,把这个交给艾达,一定交给她本人。”
“包在我身上,兄弟。”
说完,埃米利奥打开车门:“我滚下车了,美女,对我兄弟好点儿,他其实很脆弱。”
西格妮翘起嘴角笑了笑,待埃米利奥滚下车后启动了发动机。
“为什么他说你很脆弱?”她问,“为女孩儿心碎过?”
“他说话从来不过脑子,”伊蒙答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西格妮转动方向盘,將车驶离路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