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无病躺在城头的青石砖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成了一张摊开的皮囊,只能任由地上的寒气,一寸寸地,往血肉里浸。
天光有些刺眼,他却忘了抬手遮一下。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
眼珠子就那么直愣愣地,一动不动,望着那片洗过一场血火之后,显得过分干净的秋日天空。
沈枫刚才问了什么?
他听见了,每个字都像铜钟大吕,撞在他的耳廓上,嗡嗡作响。但他却没办法将那些字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他没回答。
不是不想。
是根本没法回答!
他的脑子,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被人用指甲狠狠一挑,“崩”的一声,就断了。剩下的,只有颤巍巍的回响,不成曲调。
思绪这东西,此刻对他而言,太过奢侈。他试着想了想,脑海里却只浮现出一块被炭火烧得通红的烙铁,被人用冷水猛地一浇。
就像一台被天雷劈了八百遍的破机器,除了“嗡嗡嗡”的轰鸣,再也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铁板烧?
呵呵!
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脑子,就是那块被烧得通红的铁板!
刚刚,被沈枫那个魔鬼,用八十一根烧火棍,来回,狠狠地烙了三百遍!
焦了!
糊了!
彻底没救了!
城墙之上。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冰冷的寒风,卷着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呼啸而过!
所有的禁军将士,依旧保持着石化的姿态。
一个个,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雕,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欢呼?
庆祝?
根本没有!
他们的眼神里,看不到半点胜利的喜悦。
有的!
只剩下一种比战败,还要恐怖一万倍的
无尽恐惧!
他们在恐惧城外那片,如同修罗降世的人间炼狱!
但!
他们更恐惧的!
是那个男人!
那个亲手,创造了这片炼狱的男人!
那个此刻,正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窝蚂蚁的大周d师!
沈枫!
这一刻!
沈枫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经彻底超脱了“人”的范畴!
那不是人!
那是神?
不!
是魔!
是一个披着人皮,行走于世间的无上神魔!
他!
执掌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对于众人的反应,沈枫直接无视。
他慢悠悠地走到那架“火龙车”旁。
那炮管,还在散发着惊人的热量,滚烫无比!
沈枫伸出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
“嗯,不错。”
他的神情,就像一个无比挑剔的工匠,在审视自己刚刚完工的杰作。
“初速稳定。”
“弹道密集。”
“后坐力,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淡淡评价道。
“就是这炮管的材质,还有待加强。”
“连续射击,太容易过热了。”
他身旁,一个格物所的学生,正拿着一本小册子,用炭笔在上面疯狂记录着什么!
他一边记,一边点头哈腰,脸上,是看神仙一般的崇拜!
“老师说的是!太对了!”
“学生记下了!回去之后,立刻组织人手,研究新型耐高温合金!”
尸山血海。
人间炼狱。
而这对师生,竟然就在这恐怖的背景下,进行着一场平静到诡异的
学术研讨!
这幅画面,让不远处的姬无病,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对“铁板烧”这道菜,有心理阴影了!
城外。
溃败的洪流,还在疯狂上演!
陈啸,依旧像一尊雕塑,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无数的溃兵,哭喊着,尖叫着,从他身边仓皇跑过。
却没有一个人,再多看他这个主帅一眼!
那面曾经代表着荣耀与军魂的“陈”字帅旗,不知何时,已经被乱兵踩在了脚下!
沾满了泥土!
沾满了血污!
完了。
一切都完了!他几十年的戎马生涯!
他引以为傲的赫赫战功!
他心中那套关于战争,关于荣耀,关于勇气的,坚不可摧的信念
就在刚才!
就在那阵“哒哒哒”的恐怖咆哮声中!
被撕得粉碎!
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突然从古代,穿越到未来的原始人!
看着满天的飞机大炮,再看看自己手里。
握着的,只是一根可笑的木棍!
那种茫然!
那种无力!
那种被整个时代,无情抛弃的绝望感!
足以让任何一个铁血硬汉,彻底崩溃!
“将军时代变了”
那个亲兵临死前的话,如同最恶毒的魔咒,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回响!
是啊!
时代,变了!
变得他妈的,他已经完全不认识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无数混乱的人群,再次投向了那座,他永远也无法征服的雄城!
投向了城墙之上,那个如同神魔一般的,青衫身影!
他想看清那个人!
他想知道,那副看似单薄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恐怖的灵魂!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
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
很有力!
陈啸的身体,猛地一僵!
瞳孔,瞬间收缩成针!
在这乱军之中,竟然有人,能无声无息地,靠近到他的身后?!
怎么可能!
他猛地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他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那是他的亲兵队长,阿武!
一个跟随了他十年,为他挡过刀,流过血的,心腹中的心腹!
“阿武?”
陈啸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你怎么”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阿武的眼神!
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溃兵!
那眼神深处,甚至还带着一丝
怜悯!
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被送上屠宰场的,可怜的牲畜!
“将军。”
阿武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别看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面,倒在泥水里的“陈”字帅旗。
“d师大人说”
他顿了顿。
嘴角,勾起了一个让陈啸遍体生寒的诡异弧度!
“戏,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