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个狱卒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已养出了性情。
虽受了一吓,又被阵仗惊到了,但到底有底线。
这个‘底线’当然不是指做人的,而是自己的清醒。
一旦说出真相,自己小命必定不保,与其连累家人,不如自己一死了之。
因为牵扯面实在太大。
于是,那狱卒竟一头撞向墙壁。
但他没想到,监办刚上演了同样一幕,钦差卫队早有防范。
在这儿,已经不好使了。
狱卒被卫队揪住,一下按倒在地,把手脚绑起来,还给他嘴里塞了块破布。
连咬舌自尽,都不能!
庄毅的眼中,杀意不可抑制。
同时舒了一口气,对李景荣说道:“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的对手。”
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群人,而是一个体系。
上下烂透了!
这么一想,周越真不容易,居然带着这些臭鱼烂虾,打了几个漂亮仗。
当然,庄毅没心情同情。
念头一闪而过,接着便是冲天之怒。
他向前几步,指着狱卒的额头,厉声道:“想死?可惜你没死成!我这个钦差会让你好过?”
“明天,不,现在就把你以谋反罪,满门抄斩!”
庄毅的唾沫都喷到了他脸上,狱卒瑟瑟发抖,口里呜呜的叫着。
“你若不自尽,我就饶了你满门,否则”
狱卒连连点头。
庄毅一撇眼,钦差卫队拿走了狱卒口中的布条。
“我说,我说”狱卒刚才想死,但被救下来后,活的想法占了上风。
还有一点,他感觉庄毅说到就能做到。
馆驿。
袁宗义没有睡觉,他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
没得到消息,他睡不着。
“大人!”
按察使张文庆匆匆进来,又压低了嗓子,“同知来报,狱卒进去后,一直没有出来。”
“什么?”袁宗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官场多年的直觉告诉他,狱卒出事了。
狱卒出事,也就意味着,韩善也被控制起来。
啪!
袁宗义一拍桌子。
“后悔也晚了,得赶紧想办法弥补。”张文庆也焦急,但越是着急,越是不能自乱阵脚。
袁宗义也知道这个道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他咬着牙,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为今之计”
“大人”张文庆看他眼神有些狠,心不由得跟着颤抖一下。
“唯有,釜底抽薪!”
“你是说,上到巡抚、下到每一个监办、护粮兵丁,都能分到银子?”
牢中,庄毅端坐着,听完监办韩善的话之后,心惊肉跳。
如果情况属实,西北的官场,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塌方。
“是的。从上至下,按品级拿银子,还有倒卖赈济粮,比如我。”
也许是认为自己时日无多,韩善语气平静的讲述,“我是以县丞的身份,做的粥厂监办,每个月能拿四百两。”
“县丞,正八品,俸40两,禄20石。”庄毅皱眉,“而你干这个活,一个月竟能拿四百两。”
说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拿多少两买你的命?”
韩善额头汗落,支支吾吾半天,才道:“五五千两。”
“呼!”
李景荣等随行,都出了一口气。
以他勋贵的身份,如果战死报国,抚恤仅一千两。
而韩善一条命,竟多出四千两。
难怪不少的进士如果当不上庶吉士,就跑去当地方官,油水真足。
“还有一个问题,”庄毅耐着性子问,“粮食是怎么回事?”
“知道大名鼎鼎的状元郎来,巡抚将其他地方的官仓储粮,运到安州、绥州的粮仓。”
“哦。”庄毅早想到了,正准备问出下文。
一个钦差卫队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大人,走水了。”
“哪里?”庄毅倏然起身。
“粮仓!”
庄毅赶紧跑出去,一出门,便看到黑夜中来自南边的一片红。
南边,正是安州粮仓所在地。
故意纵火!
刚下一个定论,身后传来惊呼声。
“大人!韩善死了。”
庄毅回头,赶回大牢。
就看到韩善倒在血泊之中,而鲜血从他的头顶流出,头紧挨着墙壁。
一个钦差卫队的,羞惭满面:“大人,都怪卑职不小心,听到外面走水,一时被火光吸引。”
“好了。”庄毅冷静道,“算他自缢,另外,把这狱卒单独关押。”
“是!”卫队队长决心亲自办好。
“其他人,跟我去走水现场。”
庄毅转身就走。
李景荣在身后道:“大人,对方太狡诈了。”
“哼,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庄毅冷笑道。
不一会儿,赶到现场。
巡抚袁宗义,布政使黄泰,按察使张文庆等官员都在。
见到庄毅没有了之前的恭敬,脸上反而充满了愤怒。
庄毅看明白,这是打算倒打一耙。
“钦差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还请钦差大人明示。”袁宗义率先发难。
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必须刺刀见红!
庄毅却不按他的思路来,道:“韩善畏罪自尽!”
乍听到这个消息,不少官员面色一松,连袁宗义也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庄毅话锋一转,转出了杀气:“他死前,自我忏悔,给了我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什么?
火光照在,每个官员的脸上,一片惊色。
“钦差大人。”袁宗义气势上弱了三分,没了质疑心思,只有一丝紧张,“请问是什么线索?”
“巡抚!”庄毅道,“你御下不严,竟让人瞒天过海,从外地调粮食,填满整个安州粮仓。”
袁宗义沉着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在琢磨庄毅说的每一个字,解读出关键信息。
同时在想,哪里出了纰漏?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庄毅说了句俗语,而后冷声道,“官仓的粮食能有多少,必定是从米行或是外地采购。”
官员身体一震。
“想填满官仓,岂是一两车所能做到,很容易留下痕迹。巡抚,我要你立刻顺藤摸瓜,揪出害群之马。”
庄毅说到这,杀气腾腾:“我也会追查!”然后望向燃烧的粮仓,“必用他的血浇灭这场大火!”
啪嗒!
烧坏了的横梁,在火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仿佛鼓槌砸在每个官员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