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时，特殊学校的梧桐树落下第一片黄叶。林晓抱著厚厚的文件夹快步走进办公室，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上——为了完善妍妍的个性化教学计划，她已经连续三天泡在档案室和图书馆，桌上堆著《自闭症儿童沟通训练指南》《癲癇儿童照护手册》等书籍，页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小林，又在看妍妍的资料啊？”张梅端著保温杯走进来，看到文件夹上“妍妍教学计划（修订版）”的標籤，眼里露出欣慰的神色。三个月前林晓刚入职时，还会因为妍妍突然的沉默哭闹手足无措，甚至在家长会上被反对妍妍留校的家长问得哑口无言，如今她的办公桌上已经整齐排列著每个学生的专属观察日记。
“张校长，您看这个。”林晓翻开文件夹，指著其中一页的表格，“妍妍情绪稳定时喜欢听诗歌，我打算每天早读加十分钟诗歌朗诵；她贫血严重，我跟她妈妈沟通了，每天中午给她加一份菠菜蛋汤；还有癲癇急救流程，我上周去医院跟著李医生学了实操，这是笔记。”
张梅接过笔记本，看著上面画满的急救步骤示意图，还有用红笔標註的“保持侧臥位”“避免强行按压”等关键要点，想起林晓上个月主动申请参加癲癇急救培训的样子——那天暴雨倾盆，她冒著雨骑车去市医院，浑身湿透了还笑著说“早学一天就多份保障”。“做得很好，”张梅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要注意劳逸结合，別累垮了。”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林晓抱著诗歌集走进教室。妍妍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角，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眼里带著一丝怯生生的期待。自从林晓开始给她读诗歌，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提前坐好等待。“妍妍，今天我们读《静夜思》，好不好？”林晓把椅子搬到她身边，声音放得轻柔。
妍妍点了点头，当林晓读到“举头望明月”时，她突然小声跟著念：“望明月。”虽然发音有些含糊，却比上周的沉默进步了不少。坐在前排的轩轩突然摔了铅笔，大喊“我不要学算术”，教室里瞬间乱了起来。林晓没有立刻去安抚轩轩，而是先轻轻拍了拍妍妍的手背：“妍妍乖，先自己看会儿图画，老师去看看轩轩。”
这是她从张梅那里学来的技巧——自闭症孩子对环境变化格外敏感，突然离开会让他们缺乏安全感。她走到轩轩身边，没有批评他，而是拿起他的铅笔：“轩轩是不是觉得算术题太难了？我们先做一道简单的，做完老师给你贴个小红花，好不好？”轩轩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而身后的妍妍正拿著诗歌集，安静地看著上面的插图。
下午上学时间，校门口几个家长正在低声议论。妍妍的母亲张慧站在角落，手里攥著给女儿带的补铁口服液，眼神里满是担忧。自从上次有家长在家长会上说“妍妍犯病会嚇到其他孩子”，她每次送妍妍来学校都提心弔胆，生怕给老师添麻烦。“你看林老师对妍妍多上心，比我们当家长的还细心。”旁边的赵慧拍了拍她的肩膀，指著林晓给妍妍擦嘴角的动作。
下午的美术课上，孩子们正在画“我的家人”。妍妍用蜡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穿著红色衣服——那是林晓昨天穿的外套，另一个小人手里拿著诗歌集，旁边歪歪扭扭写著“陪”字。林晓走过来时，她赶紧把画藏在身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怕被嘲笑。
“妍妍画得真好看，能不能给老师看看？”林晓蹲下来，没有强行去拿画，而是指著自己的红色外套，“你看，这是不是老师？”妍妍犹豫了一下，慢慢把画递过来，眼里带著期待。林晓拿起画，认真地说：“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老师要把它贴在教室的光荣榜上。”妍妍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第一次主动把蜡笔递到林晓手里。
突然，妍妍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手里的蜡笔掉在地上。林晓心里一紧，立刻想起李医生教的急救判断要点——眼神发直、肌肉僵硬，是癲癇轻微发作的症状。她没有慌乱，先示意旁边的学生去找张梅，然后快步走到妍妍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身体，慢慢让她侧臥在地上，避免呕吐物堵塞气道。
“妍妍別怕，老师在呢。”林晓的声音保持平稳，一边轻轻按住妍妍的肩膀防止她受伤，一边用纸巾擦去她嘴角流出的唾液。教室门口传来张慧的哭声，她看到女儿的样子，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赶来的张梅扶住。“別过来，保持安静，轻微发作很快就会过去。”林晓回头对张慧说，眼神坚定，让慌乱的家长渐渐平静下来。 不到两分钟，妍妍的身体停止了抽搐，眼神也恢復了清明。她看到围在身边的人，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身体，直到林晓握住她的手：“妍妍没事了，我们去办公室喝口水好不好？”她才点了点头，任由林晓扶著她站起来。旁边的家长们都鬆了口气，之前反对妍妍留校的那位母亲小声说：“林老师真镇定，有她在我们放心多了。”
办公室里，林晓给妍妍倒了杯温水，又拿出张慧带来的补铁口服液，按照说明书的剂量餵她喝下。张慧坐在旁边，看著女儿靠在林晓身边，乖乖地喝水，眼泪又掉了下来：“林老师，上次我还跟你发脾气，对不起”她想起上个月因为妍妍没完成作业，自己在办公室里质问林晓“是不是不重视我女儿”，现在想来格外愧疚。
“张阿姨，我理解你的心情。”林晓递过纸巾，“以前我没经验，不知道怎么帮妍妍，现在我知道了，她喜欢诗歌，我们就从诗歌入手；她害怕噪音，我把她的座位调到离窗户近的地方，那里安静。”她翻开妍妍的观察日记，“你看，这是她这两周的进步，能主动说三个字的短语了，还会帮同学捡铅笔。”
张慧接过日记，看著上面每天的记录，从饮食睡眠到情绪变化，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是林晓画的简易日历，上面用红圈標註著妍妍的服药时间和复查日期。“谢谢你，林老师。”张慧紧紧握住林晓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做零活布满老茧，却格外有力，“把孩子交给你，我们放心。”
这时，张梅带著李医生走进来。李医生给妍妍做了简单的检查，说：“发作时间很短，处理得很及时，没什么大碍。林老师的急救操作很標准，比有些专业护士还熟练。”他看向林晓的眼神里满是讚许，要知道很多年轻老师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慌了手脚。
放学时，林晓送妍妍到校门口。张力轩带著乐乐来接乐乐，看到妍妍，笑著递过来一个齿轮零件：“妍妍，这个给你，拼起来像月亮。”妍妍接过零件，小声说：“谢谢。”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说话，让张慧和林晓都格外惊喜。
夕阳下，林晓站在门口，看著家长们带著孩子陆续离开。张梅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奶茶：“尝尝，奖励你的。”林晓接过奶茶，暖意从手心传到心里。她想起入职第一天，自己因为不知道怎么跟自闭症孩子沟通，躲在办公室里哭，是张梅告诉她“每个孩子都是一颗独特的星星，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照亮他们的方式”。
“张校长，我想下周在班里搞个『诗歌分享会』，让妍妍当小老师，教大家读诗。”林晓说，眼里闪著光。张梅笑著点头：“好啊，我支持你。对了，王社工说社区要组织志愿者培训，让你去当讲师，给大家讲讲自闭症儿童的照护知识。”
林晓愣了愣，隨即笑了起来。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连课堂秩序都维持不好的自己，现在竟然要去给志愿者讲课。她看著教室里贴满的学生作品，妍妍的那幅“我的家人”掛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写著“老师，家人”。
晚上回到家里，林晓打开电脑，更新自己的教学博客。以前她总在博客里抱怨工作的困难，今天她写下：“每个自闭症孩子都有自己的世界，有的藏在诗歌里，有的躲在齿轮后，有的住在积木城堡中。作为老师，我们不必强行把他们拉到我们的世界，而是要走进他们的世界，陪他们一起成长。”
刚发布完，就收到了张梅的评论：“真正的教育，是用生命温暖生命。”林晓看著这句话，想起妍妍今天主动说“谢谢老师”时的样子，想起家长们信任的眼神，突然明白，所谓的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蜕变，而是在每一次用心付出中，慢慢成为更好的自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教学计划上。林晓拿起笔，在“诗歌分享会”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星，又添了一行字：“明天教妍妍读《小星星》，她喜欢星星。”她知道，这条特殊教育的路还很长，但只要带著爱和耐心，就一定能陪孩子们找到属於自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