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平的话,像一把粗糙但精准的钥匙,捅开了我心中某扇锈蚀已久的锁。“爱人先爱己”——这道理听过千百遍,却从未像此刻般,带着如此具体而微的刺痛感,扎进我布满裂痕的认知里。
不是口号,不是慰藉。而是像他那样,坦然地、甚至带着几分无赖般的自得,去喜欢那个并不符合世俗完美标准的自己。喜欢自己的圆胖,喜欢自己的随性,喜欢自己“不那么帅”但充满喜感的脸,喜欢自己能把任何尴尬化解成玩笑的本事。他的喜欢是发自内心,是自我世界的基石,无需外界盖章认可,便已坚不可摧。
我向他点了点头,酒意和顿悟让我的话比平时更多了些坦诚:“侯总,你说得对。我以前……好像总是搞反了。总想把最好的东西给对方,甚至……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伤疤、弱点、不堪,都一股脑儿摊开,觉得这样才叫‘真诚’,才叫‘毫无保留’,才能换来对方同等的信任和安全感。”
侯平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小眼睛瞟着我,带着一种“你小子可算开窍了”的表情。他灌了口啤酒,抹抹嘴:“兄弟,这话可能不中听,但兄弟得告诉你——男人受的苦,那是自个儿咽的,不是拿出来给女人看的,更不是用来博同情的筹码。”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力:
“你以为你把最难看、最脆弱的一面亮给她,是交心?是信任?我告诉你,大多数时候,那叫露怯,叫不自信!你连自己那点苦都扛不住,都要拿出来说,指望谁替你扛?女人要的是能依靠的山,不是跟她一起抱头痛哭的难兄难弟!你天天跟她诉苦,说你多不容易,多憋屈,她不会更心疼你,只会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弱?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 你自以为的‘真诚’,在她们眼里,可能就是笑话,是减分项!”
“笑话”。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刺进我记忆的某个角落。我想起了向某些人透露“特殊能力”或诡异经历时,对方后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疑、恐惧,或极力掩饰的不信任!以及那颠倒黑白的指责……也许,在某种层面上,侯平说得没错。过度的、不合时宜的“坦诚”,有时非但不能拉近距离,反而会让人看清你的软肋,甚至成为日后伤害你的把柄。
我沉默着,反复咀嚼着他的话,胸中翻腾着一种混合了恍然、苦涩与一丝不服的情绪。难道我一直以来的某些处事方式,从根本上就错了?
“所以啊,兄弟,”侯平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鼓动性的热络,“像你这样的,就该多出去走走,多接触点女孩。别整天苦大仇深的,把自己憋坏了。明天!明天下午,还是这儿,兄弟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实战教学’!”
他的小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仿佛即将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
时间在浑浑噩噩的睡眠和隐约的头痛中溜走。第二天下午,我如约再次踏进那家精酿酒馆。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残留着昨夜未曾散尽的酒气与喧哗后的寂寥。侯平已经在了,还是那张桌子,还是那副懒散又自在的坐姿。
我扫了一眼,只有他一个人。“侯总,你叫来的……女孩呢?”我坐下,半开玩笑地问,“该不会是牛皮吹破了,叫不来吧?”
侯平“嗤”地笑出声,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手势:“浅了!王总,你这眼界浅了!别急,好饭不怕晚,好妞……咳,好缘分不怕等!”
大约过了十分钟,酒馆的门被推开。两个年轻女孩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很快锁定我们这桌,径直走了过来。
一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浅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化了淡妆,属于清纯靓丽的类型,笑容有些腼腆。侯平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那女孩便很自然地坐下了,对我微微点头笑了笑,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另一个女孩打扮更成熟些,黑色丝袜,黑白相间的修身小马甲,妆容精致,眼神也更直接大胆。她熟稔地坐到了侯平身边,胳膊很自然地搭在了侯平宽厚的椅背上。
“来,介绍一下,”侯平大手一挥,显得豪气干云,“这是我铁哥们,王翼,年轻有为的王总!这边是莉莉,”他指指我身边的清纯女孩,又指指自己身边的,“这是娜娜。都是朋友,随便玩,别拘束!”
简单的寒暄后,侯平便主导了局面。“光喝酒多没劲,来,玩个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经典永流传!规则简单,上一轮说真心话的,下一轮输了就必须大冒险!顺时针来,从我这儿开始!”
第一轮,酒瓶口晃晃悠悠,指向了坐在我旁边的莉莉。
“真心话!”侯平立刻发问,问题直接得让我眼皮一跳,“莉莉,喜欢什么样的男孩?说具体的!”
莉莉的脸微微一红,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喜欢……真诚一点的吧,稳重,有上进心。”
很安全、很标准的答案。侯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第二轮,瓶口竟然又指向了莉莉。
“哟,连庄!那没得说了,大冒险!”侯平搓了搓手,脸上露出那种我熟悉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坏笑。他目光在我和莉莉之间扫了扫,然后一指我,对莉莉说:“去,亲我伙计王翼脸一口!就现在!”
我头皮一麻,脸颊瞬间有点发烫。这玩法……太突然了!我下意识地看向莉莉,她也明显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
“侯总,别……”我刚想开口打圆场。
“王总!”侯平立刻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调侃,“是不是玩不起?啊?就你这样,还是个开沙场、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呢?这点魄力都没有?扭扭捏捏的,怎么让别人喜欢你呢?魅力!魅力懂不懂?你得支棱起来!”
一连串的质问,又快又急,带着激将法的锋利,让我猝不及防,一时语塞。他说得对,我确实在窘迫,在退缩。这种被置于聚光灯下、被迫接受亲密接触的感觉,让我极其不适应。
莉莉那边也更加局促,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就在这时,坐在侯平身边的娜娜忽然“啵”的一声,飞快地在侯平圆润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咯咯笑起来:“侯哥,你看我多爽快!”
侯平得意地摸了摸脸,对莉莉扬了扬下巴:“看到没?学学!机会摆在面前,能不能抓住?我告诉你,想排队亲我兄弟的女孩多了去了,你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还不乐意了?要是你实在接受不了,你就打车回家哈哈。”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既有逼迫,又有一种奇特的、让人难以生气的鼓动。莉莉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飞快地转过头,闭着眼睛,在我脸颊上轻轻地、迅速地啄了一下。
触感温热,带着一丝颤抖,和女孩身上淡淡的甜香。
然后她立刻缩回去,整张脸埋在手里,耳根红得滴血。
我僵在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脸上被亲过的地方,像贴了一块小小的、会发烫的贴纸。没有预想中的心动或愉悦,更多的是一种……荒诞的震惊,和一丝被裹挟的、身不由己的窘迫。
这就……亲了?
因为一个游戏?
因为侯平几句话的压力?
这就是他所说的“魅力”和“能力”?
我内心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地撕扯、争吵:
一股声音冰冷而理智:这不是你想要的。这种建立在游戏、酒精和同伴压力下的亲密,轻浮、短暂、毫无意义。你渴望的是一份能理解你沉重过往、接纳你所有不堪的真实连接,而不是这种廉价的、速食般的肢体接触。
另一股声音却带着诱惑和怂恿:承认吧,王翼,你心跳加快了。被人喜欢、被人亲近的感觉不好吗?你看侯平,他多自在,多受欢迎!他就是这么做的,他成功了,他快乐。你也需要这样,先让自己被关注,被喜欢,建立起自信。等你身边的选择多了,你自然就能像他一样,游刃有余,看淡一切,这才是真正的魅力!
这两股声音,如同天使与恶魔,在我脑海中盘旋厮杀,让我心乱如麻。我下意识地看向侯平,他正对我挤眉弄眼,竖了个大拇指,仿佛在庆祝他的“教学”成功。而他旁边的娜娜,也笑盈盈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些许好奇和……评估?
游戏继续。
命运的瓶口开始转动,这一次,它似乎盯上了我。
连续两轮,我都“幸运”地成为了那个输家。
“大冒险!大冒险!”侯平兴奋地拍着桌子,然后环顾四周。下午的酒馆,人渐渐多了起来,多是下班后过来小酌的上班族,三三两两,低声谈笑。
侯平眼睛一亮,指着我,声音洪亮:“王翼!站起来,走到那边人最多的地方,给我大声喊——‘古城沙石、土方、外墙保温材料,找我王翼!电话:138xxxxxxxx!’ 喊三遍!要让大家都能听见!”
我瞳孔微缩。这比刚才被亲一口更让我感到难堪。当众喊出自己的“业务”和电话,像个街头推销员,或者说,像个哗众取宠的小丑。我的脸又开始发热,手心微微出汗。那些过往积累的、对于“丢脸”和“被注视”的恐惧,开始本能地冒头。
但就在我犹豫的刹那,侯平之前的话语,以及他那种毫无负担、仿佛一切皆可娱乐的态度,像一股蛮横的气流,冲进了我的胸腔。酒精也在血管里轻轻燃烧。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侯平能做到,我为什么不能? 一股混合着叛逆、逞强和被激发的好胜心,猛地窜了上来。
去他妈的矜持!
我深吸一口气,在莉莉和娜娜惊讶又带着期待的目光中,真的站了起来。我走向酒馆中央那几桌客人最多的地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停下,转身,面对那些投来的、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我清了清嗓子,然后,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盖过背景音乐:
“古城沙石、土方、外墙保温材料——找我王翼!”
“电话:138xxxxxxxx!”
“古城沙石——找我王翼!电话138xxxxxxxx!!”
声音在酒馆里回荡,有些突兀,有些滑稽。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有人愣住,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了善意的、看热闹的笑容。喊完第三遍,我站在原地,脸烫得能煎鸡蛋,但一种奇异的、冲破某种枷锁的感觉,也随之涌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走回座位,侯平用力拍着我的后背,哈哈大笑:“好!够爷们!王总牛逼!” 莉莉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和笑意,娜娜也吹了声口哨。
紧接着,风水轮流转,瓶口指向了侯平,而且也是连续两轮。
“大冒险!”这次轮到我主导了,一种报复性的、也想融入这种游戏氛围的冲动驱使着我。我指着酒馆门口刚好路过的一个背着书包、学生模样的男孩,“侯总,去,拦住那个路人,对他说:‘你是小妖怪,逍遥又自在!’”
侯平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好!这个好!” 他丝毫不在意,庞大的身躯灵活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真的拦住了那个一脸懵的男学生。侯平凑近,用他那极具辨识度的嗓音和表情,字正腔圆地说:“同学,你是小妖怪,逍遥又自在!”
男学生呆若木鸡,随即脸一红,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走了。而我们这桌,已经笑作一团。莉莉捂着肚子,娜娜笑得直拍侯平,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刚才那点尴尬和窘迫,似乎在这一片笑声中被冲淡、消融了。
氛围彻底热了起来。酒精、游戏、笑声,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的快乐。下一轮,侯平输了,我也毫不客气:“去!站到刚才我站的地方,大喊:‘古城二手车,找我侯平!电话:139xxxxxxxx!’”
侯平二话不说,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去,声若洪钟,喊得比我还卖力,还附带了几句自创的广告词,引得满堂喝彩(起哄)。他回来时,脸上没有一丝窘迫,只有恶作剧得逞般的畅快和得意。
那一晚,欢声笑语几乎没停过。我渐渐放开了,不再总是被动等待问题或惩罚。我开始学着像侯平那样,用语言带节奏,抛梗接梗。我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缺乏幽默感,那些曾经用来应对复杂人际和诡异事件的机锋与观察力,稍加转换,也能变成逗乐女孩的笑话。当我不再纠结于“这样说对不对”、“会不会显得幼稚”,而是专注于表达本身、享受互动时,话语反而流畅自然起来。
坐在我旁边的莉莉,从最初的腼腆,到后来被我几句话逗得咯咯直笑,眼神也明亮了许多。她甚至主动问我:“翼哥,你这么风趣,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呀?”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蜜糖,落在我干渴的心田上。那一刻,一种久违的、被认可、被欣赏的满足感,混合着酒精带来的微醺暖意,缓缓升起。我看着她带笑的眼睛,忽然觉得,或许侯平说的这条路,真的有用?至少,此刻的我,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沉重生活的、轻快的快乐。
接下来的几天,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在侯平的带领下,我参加了几场不同的聚会,认识了形形色色的女孩。有活泼爱闹的,有文静内敛的,有事业型的,也有单纯爱玩的。我努力将侯平那套“自信展示法”与我自己逐渐复苏的语言艺术结合起来。我不再急于剖析自己,不再谈论任何沉重或诡异的话题,而是专注于当下的氛围,讲有趣的见闻,适时地调侃,展现“风趣幽默”、“玩得起放得开”的一面。
效果似乎不错。我收到了更多的笑容,更久的注视,甚至一些暧昧的暗示。微信里多了几个新联系人,聊天记录里充满了轻松的调侃和表情包。走在街上,偶尔也会有认识不久的女孩主动打招呼。
一种虚幻的、却又切实可感的“人气”,开始萦绕在我周围。它填补了长久以来的孤独和挫败感,像一层华丽而轻盈的糖衣,暂时包裹住了内里那些依旧腐烂、依旧疼痛的伤口。
然而,当深夜独处,酒精的麻痹作用褪去,喧嚣的人声从耳边消散,那种熟悉的、冰冷的自我怀疑,便如同涨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浸透四肢百骸。
我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某个今天刚认识的女孩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发来的一个可爱的晚安表情包。
我问自己:
现在这样的感觉,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这些因为我的“风趣”、“幽默”、“玩得起”而靠近我的女孩,她们喜欢的,是真正的“王翼”吗?还是只是一个在侯平指导下、在社交游戏中扮演出来的、更“讨喜”的幻象?
和她们在一起时,那短暂的快乐和满足,能称之为“幸福”吗?还是仅仅是一种逃避现实、麻痹自我的致幻剂?
当我需要掩饰所有真实的痛苦、恐惧、秘密,戴上“自信幽默”的面具才能被喜欢时,这种喜欢,又有多少分量?
侯平教我的,或许是一种在世俗规则下有效的生存策略,一种快速获得社交认可和异性好感的方法。它像一剂猛药,暂时提振了我濒临崩溃的自我价值感。
但它治标不治本。
它没有解决我脑海中灵魂碎片的撕扯,没有填补我灵力枯竭的虚弱,没有消除我对寿命将尽的恐惧,更没有告诉我,该如何处理那张“逆转阴阳”的藏宝图,以及,该如何与那个时而冰冷暴戾、时而茫然无助的、真实的自己和解。
热闹是她们的,也是我刻意营造的。
但孤独和迷茫,始终是我自己的。
我关掉手机,屏幕的光湮灭,房间彻底陷入黑暗。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色块,如同我此刻纷乱难明的心绪。
自信与窘迫,尝试与怀疑,短暂的欢愉与深层的空虚……这些矛盾的情绪在我心中反复拉锯。
我是否,真的不该自我怀疑?
还是说,这种怀疑本身,正是通往真正认清自己的、必经的幽暗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