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崖壁上,葳蕤盘膝而坐。
白孔雀轻轻落在他肩上,翼下微风略略掀起他的鬓发,伸着脖子和自己冷漠的小主人一起望向崖下奔涌的水浪。
白狼狗狗祟祟,试图将脸蹭到这个漂亮的两脚兽旁边,却挨了孔雀一嘴巴,呜咽着埋下头去。
“不是要去补洞天吗?怎么不进去”
敬欢在葳蕤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白狼的头上被啄出来的小毛坑,晶石般的褐眸子平静无波。
“我们还在等什么?”
葳蕤头也不抬:“在等风浪。”
“风浪?”
“丹州暴烈的风,或者天河淤堵的浪。”
商行现在在丹州的四位管事里,只有敬欢擅长正面战斗,所以被派来策应。
葳蕤对敬欢的战斗方式、行事风格、个人偏好一概不知,此时也确实没有去“知”的时间,也就用最简单的话快速解释情况。
“前几日我进去调查的时候,天河虽然决堤,主破坏点其实不多,洞天溃败速度不算快,整体还算稳定。”
“拍岩洞天里的人已经被尽数疏散,不会有人二度破坏河道锚点,我出来的时候又撞开了出口,泄过一波洪,河道淤水的压力其实不算大,只要等南关越带人进去慢慢修补就行了。”
“但我怀疑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黑金光泽一闪,龙蛇般的轻剑寄骨出现在葳蕤的膝上。
葳蕤掏出一块素绢,轻轻擦拭剑身,带着股莫名的节奏感,随着呼吸,他似乎渐渐与剑化为一体。锋锐的剑意在呼吸吐纳间逐渐蕴养壮大。
敬欢猛地收回视线——他竟然有些畏惧,仿佛那无形无相的剑锋会划伤他的眼睛似的。
少年骁卫浑然不觉,亦或者是已经对他人避让自己剑锋的情况习以为常,只继续以绢磨剑。
“内部无忧,外必有患。”
白孔雀挥挥翅膀,翼下翻出一根金链,正垂在敬欢眼前示意。
敬欢被这突然的动作唬得瞳孔一缩,强作镇定地捏住金链,一块冰冷的金属圆盘滑进他的掌心。
他定睛看去,是一块金色怀表。
不,说怀表不太准确,指针指向的并不是时刻,而是方向和数字,这让它更像一块罗盘。
只是指针没有指确定的方向,而是在两个方向左右摇摆。
看起来不像正经罗盘。
“这是什么?”
“【熵时计】,前两天我上司给的,”葳蕤斟酌了一下字句,开了个没什么人听得懂的玩笑,“算是我同僚的……唔,圣遗物吧。”
“大概作用是标记剧烈熵变的时间地点,一般来说会是暴乱啊爆炸啊发生的地方,指针指向方向,数字分别是烈度、距离和预计时间。”
敬欢:???
什么叫“圣遗物”啊!这种听起来就有点晦气有点不妙的东西你就这么随随便便掏出来了?!
而且上司给的?你什么上司?将军吗?将军把你同僚的遗物给你了???
这合理吗?!
而且你同僚拿预警暴乱的玩意儿是要干什么啊?!将军府aka罗浮战争贩子吗?!
你这位出了圣遗物的同僚还活着吗兄弟??!
敬欢瞳孔地震,葳蕤波澜不惊。
葳蕤一看敬欢的表情就知道敬欢想岔了,但他不想解释。
毕竟无论是阿哈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上司,还是密涅瓦这种不作不死的同僚,都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而且跟敬欢应该也就在丹州见这么一面,以后没什么交集,误会了就误会了吧,反正敬欢也不会真跑到将军府找燕叔对质。
葳蕤:没有解释的义务。
燕阗:肩头一沉,好像有锅。
“现在的风浪点,”葳蕤示意敬欢看那正左右横跳的指针,“一在拍岩洞天,一在丹州内城。”
“南关越的修补方案完备,基本没有失败的可能,幕后黑手如果要成事,只能在修补过程中外力干扰。”
“你猜打算进去干扰的人,会选被景家主带一车面包人把守的下游入口,还是选进入困难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上游入口?”
敬欢低头看着熵时计的表面,那根指针横跳的两点中,有一个正指向近在咫尺的天河。
旁边标注的数值却增长得很慢。
“我猜都不会选。”
敬欢把玩了一下这个奇妙的罗盘,指腹划过罗盘背面,下面凹凸不平,好像是个什么图案。
他翻过来查看,发现是个被迷乱线条缠绕的高脚杯。
敬欢:?
他记得陵游曾经跟他提过,化外有星神垂迹,不同星神的标志性符号不同,用酒杯作徽记的是谁来着……
“为什么这么说?”
葳蕤擦完剑,将绢布随手一扬,掷入天河水中。
明明是轻飘的绢布,被掷下时却像一块石头,扑通一声就沉了底。
敬欢喉结微不可见地动了动,看着丝毫没觉得自己很吓人的小骁卫,咽了口唾沫。
“因为他们应该不傻,不会真的觉得上游没人守。”
看不到很多人,只能说明决断的人觉得不需要很多人,甚至只需要一人。
“一人成军的猛虎,比成群结队的羚羊更恐怖。”
猛虎挑了挑眉。
“那么,”葳蕤指了指敬欢手中的罗盘,“有猛虎拦路时,你会怎么做?”
敬欢瞳孔一缩。
有虎拦路,那就……
调虎离山。
原本横跳的指针突然不动了,死死指向另一个方向,指针旁的数值陡然增加,像是突然炸开的猩红水花。
和指数一同爆发的,还有耳边尖锐的警报声。
那是葳蕤的军方通信频道。
【警报!警报!】
【丹州内区出现大型动乱!】
【经扫描检测,动乱主体为内区所有具备初级及以上智能的含金属器械,对市民的生命安全具有极高威胁性,同时具有极强感染性,会随时间推移不断扩大规模,极有可能发展为超大型暴动与超规格死伤案件。】
【暴乱核心已标注,人员权限已划分。】
【请在丹州区附近所有在编与预备人员迅速前往支援,外围区域迅速切断所有非有机设备能源,封锁暴动区。】
“军令如山啊……”
葳蕤叹了口气,起身。
“那些人以为把我和景家主调走,他们就可以行事了,却忘了你们商会是民间组织,不在征召范围内。”
“跟之前我们做的预案一样,待会儿就辛苦你们了,我解决内区的事就回来。”
“他们未必忘了,说不定只是觉得我们不足为惧。”敬欢摇摇头,难得说了句不算俏皮话的俏皮话,“能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说不好来的是个命途行者呢!”
“那就未必拦得住了。”
开玩笑的,命途行者也不怕。
敬欢呼噜了一把白狼,心想谁还不是个不为人知的命途行者呢?
(葳蕤:?)
他的表情太正经,葳蕤没领悟到其中的真意,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在敬欢在想要不要解释一下自己的笑话之前开了口。
“那我给你们留个保障。”
一道流光划过,挂在白狼的耳朵尖上。
是一条金色的银杏手链,嵌着小小的黑色面具宝石。
“也就是赶巧,我现在还能暂时借出去,再过几年,我想借还得费一番功夫。”
敬欢:?
“这是什么?”
“能让你把命途行者按着锤的东西……”葳蕤顿了顿,用了个更准确的说法,“大部分命途行者吧。”
“带着就行,它会自己触发。”
“能行吗?”
敬欢怀疑地看着这手链,精巧的链条还带着少年的体温,纹饰精美华丽,但无论如何看起来都只是普通的饰品。
“能的,朋友,能的。”
葳蕤笑着看向天河。
“若将命途比喻为长河,大多数命途行者不过是河上的浪花……你手中的,可是开启长河本身的钥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