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白沂喃喃,表情一片空白。
“哪儿来的雪?”
此时的丹州正值暮春,天光融融,芳华满城,正是略嫌春衫重的熏风时分——
雪却落下了。
喧嚣的风声仅仅停留在高远的天上,能落下来的仅有纷扬的雪片。
以及随雪片一同落下的严寒。
白沂打了个寒颤。
连他都觉得冷,那……
白沂猛地回头,果然看见骑士和厨子也在发抖。
其中骑士抖得格外厉害,大概因为金属甲胄过于优良的导热性,这会儿冻得牙齿都有些打架,哆哆嗦嗦地掏出平时不穿的披风裹紧自己。
他边裹边问唯一的本地人:“先、先生……你们的空间调温设备……是出、出现故障了吗?”
老周看起来是个干巴大叔,但丰饶的力量让他比杜兰德尔抗冻,只抖了一下就适应了。
闻言,老周神色凝重地和白沂对视一眼,抬头望向天空。
“能突破【开拓】的力量,让无名客都觉得冷……”
他越过风雪,和雪云中的人对视。
“这是命途的力量。”
与传闻中飞星的迅捷不同,此时白发骁卫缓缓下降,姿态和缓平稳,衬着他那身白金交织的华衫、鎏金嵌宝的小冠,显出几分雍容。
他腰间甚至还挂着一支淡青色的竹笛,笛上盛开两朵白蕊黄芯的山茶,坠着雪白丝绦,像极了山野子书中江南道流行的零碎玩器。
执笛而来的自然成了那些富贵闲人。
可这闲人驾风而来,拱卫他的不是江南道迷蒙的烟雨,而是数十把锐利神兵。
那些流光溢彩的锋刃旋转切割着狂风和能量洪流,发出令人骨寒的声响,昭示着它们和驾驭者的不凡。
白发骁卫静默地俯视血与铁的绞场。
耳边的雪花轻轻落在他的肩上,自那一点,浅蓝的冰霜攀上他的脖颈手臂,又蔓延过大半个肩背,结成璀璨的霜花纹路。
霜花之上,是少年人华美的面容和灼灼的金瞳。
绮丽到非人,冷漠到非人。
老周突然知道,为什么将军府给这位的代号是“灵虎”了。
他在战场上居高临下瞥视,正如高峰上的白虎纡尊降贵低头,从一群肉畜中勉强挑选猎物。
“他……他是谁?”
此刻,他眼中的猎物肝胆俱裂,颤颤巍巍发问。
从看见那个遥遥的身影时,持璎珞就已经完全动不了了,连挪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提逃离或者反抗。
她从来不质疑自己的勇气,只是随着那个身量尚未长成的少年一同出现的是某种沉重的力量,粘连她的唇舌,裹挟她的身躯,让她无从反抗也无力反抗。
持璎珞粉饰着自己的软弱,可但凡她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冷静且有勇气,只要动动脖子和脑袋,开辟一下新视野……
她就能看见自己正逐渐被冻结的腿,或者看见正爬上杜兰德尔腿甲的寒霜。
“我没有向将死之人自我介绍的癖好,”高悬的剑主没有回答持璎珞的问题,将竹笛取下,横在臂上,“你们在丹州做的事也让你们不适用于我的人道主义原则——”
“所以庖官,如果你敢向她透露我的名号,是要算做泄露军机的。”
这话称得上刻薄却人味儿十足,让老周放松了下来,双手举起做了个公司流行的投降手势。
“不敢不敢,小老儿只是个预备役,可不敢做这种事。”
“那就好,”葳蕤笑了一下,将持璎珞彻底冻结,“此处我已接管,你可以带着这两位朋友撤离了。”
老周有些迟疑:“可是内区暴乱突然,里面还有幸存者,我们可以帮忙搜救……”
“没有了。”
“没有了。”
两声否定,一声来自葳蕤,一声来自频道里的调度官。
倘若只有葳蕤这么说,老周还会怀疑是否有疏漏,可一直盯着数据的调度官都这么说,只能说明真的没有幸存者了。
“怎么会……”
老周有些失魂落魄。
他刚刚体会过这场暴乱,只能说不愧是帝皇战争的核心,哪怕只是短暂投放,【反有机方程】都足以让命途行者陷入苦战,更遑论普通人。
在此基础上,始作俑者甚至还派出了杀手团体清洗幸存者。
从暴乱爆发到现在,时间并不算长,内区却已经没有人了,老周不觉得是已经被全数救走……
想到这儿,老周眼眶酸涩,隐蔽地抽了一下鼻子。
他的羊汤店开在靠近接驳站的地方,可他的家在内区。
被那一句“没有了”描述的死难者里,有多少是他几十年的老街坊?有多少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又有多少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呢……
葳蕤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
霜花顺着他的手臂爬上竹笛,凝成一片雪花,从笛尖飘落。
最终落到老周的眉心。
甫一落下,老周面上的愁容就像这片雪花一样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空白的疑惑。
“我怎么了?”
葳蕤不语,白沂却看出了些端倪。
“这是……”
白沂不确定地眯了眼,下一秒,冰霜蔓延上了他的嘴唇,将他说话的余地封死。
白沂瞪大了双眼,刚“呜”了没两声,就对上了葳蕤的视线。
葳蕤:我才糊弄过去,你敢提醒试试!
白沂:!!!你清高!
葳蕤威胁完白沂,横笛在唇边,吹出一个口哨般的短促笛音。
“嗷呜——”
听见了召唤,一声狼啸远远应和。
黑红的巨狼奔袭而来,白沂还来不及又发出几声惊恐的“呜呜”,就被巨大的嘴筒子叼住衣领,甩上了狼背。
然后又拾取了呆在原地的厨子。
又拾取了望着自家主人发出诸如“噢赞美伊德莉拉这是多么美丽的小先生”胡话的骑士先生。
黑狼拾取一个就抬头看一眼主人,然后在试图拾取杀手小姐牌冻梨时对上了主人不赞同的眼神。
黑狼“呜”一声,懂了。
这个不捡。
聪明的黑狼发出一声狼啸,带着三个掉落,四爪生风地逃离了现场。
剩下葳蕤和一片白茫茫大雪。
以及正窸窸窣窣聚集的智械们。
“好了,就剩我们了。”
面对着雪层下逐渐亮起的红光,葳蕤将笛子举到唇边。
幽咽的笛音划破寂寥红尘。
清笛又随秋风至,再无白衣立寒宵。
旧笛——故曲。
若要搅动记忆的温度,这支笛子要远胜过雪凤冰王。
风雪愈大。
天地冰封。
无数红光被封在冰层中,宛如将熄残烛。尚未传染开的战争的种子,被令使级的力量封锁在了一区之地。
【欢愉】和【记忆】对葳蕤都很慷慨,命途近乎无限制开放,哪怕是尚未与世界完全同化的现在,也只需要葳蕤用自己的力量撬动媒介。
葳蕤感受到了力量的流失。
除了此刻他为了这场封锁撬动【记忆】的部分,还有正远程流向手链用于撬动【欢愉】的部分。
“那边也开始了吗?”葳蕤若有所思,“那这边收尾就要快一点了……”
葳蕤收起笛子,丝丝缕缕的金芒从他身上溢出、链接,缠绕上那些悬浮的剑,将之一化十,十化百,最终成为漫天的剑影。
葳蕤闭上了眼睛。
剑影倾泻而下。
来自命途长河近乎无穷的力量通过肩上霜花灌入葳蕤体内,支撑起了这一场堪称暴烈与疯狂的清洗。
房屋与道路,智械和杀手,树木与花朵……有生的与无生的,有罪的与被蒙蔽的,尽数在这场剑雨下破溃,粉碎,最终化为无法聚拢的尘烟。
智械不会哀嚎,杀手早被冻结,整个内区只剩智械垂死的警报,和风拂过葳蕤衣袖的声音。
万籁俱寂。
通讯频道里,远在京畿道的将军府武官,关内道的观治所高层,负责连线的各级调度官……所有关注着丹州的人们都没有说话。
他们或骇然,或自豪,但无论是什么心情,此刻都只在沉默。
沉默地看着这一场犁庭扫穴。